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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江湖:一场鸡肉大餐

时间:2015-08-17 17:20来源: 作者:疙疤秧 点击:
突然,我好像进到了一个猪圈里,一圈饥饿的猪们正在竞相拱食,一头头快乐而满足于吃的乐趣。我止不住“咳咳”笑了起来,先是低低地、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接着,我仰起头,哈哈大笑。其他食客听到我的笑声,开始都楞了一下,然后再看看各自那副专注、醉心的贪吃相,也都

                  热气腾腾老澡堂:一场鸡肉大餐

今天,是我们老城民生浴池老户们隆重的豪华大餐。

什么样的大餐?

鸡肉大餐。

什么样的鸡肉大餐?

说出来,您可能觉得好怕怕,好恶心:死鸡啊!

哪里来的死鸡?

县环卫队临时工小金的一位同乡小阴在县动检队做临时工。他们抓住了一些贩卖死鸡的死鸡贩子,没收了他们走乡串村收来、捡来的死鸡。动检队员把其中那些实在不成样子的死鸡扔到了护城河里,剩下一些看上去尚未过于色衰的,小阴对队长说:“队长,让我把这些家伙什弄走吧,我把它们送给环卫队的老乡。他们几个一个月不吃几回荤腥,我代表咱们动检队送给他们这些家伙什,他们一定会记着咱们的好处的。”

队长说:“小阴,看不出你这个家伙还挺会拉拢人的。行,你弄走吧,那几个死猪娃你也弄走,顺便一道送给他们,让他们一次过够肉欲肉瘾。”

队长打量打量小阴,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嘱咐道:“小阴,你可记住了,不要耍滑,不要把这些死猫烂狗卖到饭馆里。你要是敢作奸犯科,败坏了动检队的名声,老子首先开了你!”

小阴眉开眼笑,咋咋呼呼地叫道:“二哥,队长,您兄弟我是那样的人吗?你一百个放心吧。”

动检队长和队员们走后,小阴把这些死鸡死猪娃装在几个盛化肥的编织袋里,架在摩托车上,风驰电驶般地运到几个烧鸡铺、香肠店和饭馆里。这些是他的老关系户了。当然了,他的确没有忘记拣出几只品相较好的,送到了他的小老乡小金那里。他们来自黄河滩区同一个村子里,靠着在县里做事的有本事老乡的关怀,分别做了环卫队和动检队的临时工。说是临时工,其实准确地说,应该属于代工的。就是说,人家有关系的人在环卫队或者动检队谋到了一份差事,却显不够体面,没去上班,或者干脆这份差事本来就是有好工作的能人、甚至是环卫队的头头脑脑们占用的一个指标。他们当然不可能亲自扫街了,就找了来自乡下的农民工代工。人家从政府那里每月领取一千多块钱的工资,却只给代工的五六百。虽说有点那个,但是,双方你好我好大家好,占的都是公家的便宜,何乐而不为呢?他们在下堤老家,一亩地一年的收入,也不足这里一个月代工的收入。

小金对小阴送来的死鸡感激不尽,急忙给他买了一包当时挺上档次的红旗渠香烟。

送走了小阴,小金用一只编织袋装上那几只死鸡,神秘兮兮地来到了了他时常落脚的老根据地——老城民生浴池。

他从后门悄悄进去,神秘兮兮地把浴池老职工、浴池老前辈柳发家大哥和汪小海二哥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交代了一番。他们约定,晚上八点下班后,在浴池里举行一次鸡肉大餐。

我的老乡汪小海哥在下午六点左右给我电话:“下班来浴池吧。”

听出他的话音有些神秘,问他:“小海哥,啥事这么神秘?”

他更加神秘地说:“别问那么多,让你来你就来,来了就知道了。”

那时,我还是一名单身小青年,在一家银行工作,下班以后总是无所事事。而且那个时候,小县城的夜生活很贫乏,不过就是一个人或与同事、哥们儿到十字街的夜市地摊上吃点羊肉串或砂锅之类的。不像现在,灯红酒绿到处都是,只要有钱有心思,管你什么单身小青年还是已婚大老爷们,都能各取所需,快快乐乐。那个时候感觉很无聊的,听到小海哥的神秘召唤,一下班,三步并做两步跑到了澡堂里。

哦,外边的人一般称呼浴池为澡堂,小海哥这样的原国营饮食劳动服务公司民生浴池的老职工,总是很自豪很亲切地把他们也许已经工作了两辈人三辈人的澡堂子称作国营浴池。

去到浴池的时候,浴池已经关门。我从熟悉的后门,也就是锅炉房的那个侧门进去。

刚掀开通往浴池休息大厅厚厚的、湿湿的皮革门帘子,一股奇香异香钻进我的鼻孔。因为经常在澡堂里和小海哥、发家哥一起吃饭,我已经习惯了浴池里那种特殊的胰子水和饭菜混合的气味。什么样的一种气味呢?好像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来描述,只是感觉到,菜油的那种甜腻更加突出和强烈。这种气味,对于饥肠辘辘的人来说,倒是有一种刺激胃口的功能。不过,仅仅吃到半饱,再闻到这种气味,就让人头晕和倒胃口了。

好在,我已经习惯了。有好几年,我象那些“老澡堂”——也就是经常泡在澡堂里的老顾客或者喜欢泡澡堂的城里老户一样,洗完澡,光着身子,至多披件并不整洁的浴巾,从隔壁著名的“二梅烩面馆”叫上一盘黄瓜拌羊肉、一大碗著名的二梅烩面、几两散酒,和小海哥、发家哥或其他澡堂职工一起,“吸溜吸溜”地吃烩面,“嗞嗞啦啦”地喝散酒。一边吃喝一边天南海北地聊着。我们的聊天内容很广泛,从国家大事到县城琐事,从正儿八经的县城历史到老街老户的轶事逸闻。

民生浴池原来也是国有性质的,90年代中期改制了,成了个人的。发家哥、小海哥这些职工,原来都是体面的全民所有制工人,在这个小县城里,也算是“吃皇粮”的人儿。尤其是,尽管只是一个澡堂子,这里的年轻职工大多是接替父母甚至爷爷奶奶的班来工作的,因此,他们也应该算作子承父业世代吃皇粮的公家人儿了。如今改制了,国有的浴池改制成个人的澡堂子,虽然老板接收了他们这些老职工,工资也并不比原来低,但他们一下子从国家全民主人公沦落为打工的,成了私人的伙计,心理上的落差,外人也许难以理解,但还是可以看出来的。

这些沦落了的老主人公常常在喝了六七成的时候,唠叨他们过去的好时光:“那个时候啊,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咱还带着大红花上台领奖了,县长县委书记亲自给戴红花,发奖状。”“那个时候啊,回老家,从村西头走到村东头,街坊邻居抢着和咱说话。”“那个时候啊,找媳妇都是百里挑一。”

可惜,“那个时候”永远只能在想象中活灵活现地安慰这些如今被酒精麻醉着的老主人公喽!慢慢地,他们把自己自动归入大街上一群群的乡下来的“干活儿的”圈子里,归入到小金、小阴这样连临时工都算不上的代工者行列。因此,他们省吃俭用,在水汽弥漫、气味复杂的澡堂子里开灶,自己做饭。然后,在客人的裸体丛林中,旁若无人地吃饱喝饱。

老澡堂里总是会有一些常客,他们好像整日没别的事情做,泡澡堂倒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主要内容。民生浴池的老常客们也是这样。泡足泡够了,从隔壁的烩面馆叫来两盘小菜,其中一个肯定是二梅烩面馆的黄瓜拌羊肉,也少不了几两小酒,当然还有一大碗羊肉烩面。或独自一人,或三两做伴,在有些阴暗却冬暖夏凉的休息厅里,围坐在窄窄的床上,赤身裸体地,至多披上一件浴巾,边吃边喝边聊。一天的尘土和疲惫洗去了,也酒足饭饱了;然后,躺在窄窄的床上,呼吸着澡堂里特有的气味,呼噜呼噜地酣睡。

有一个笑话。两位这样的老澡堂来到了澡堂里,脱光了衣服,叫上了几个菜,两碗烩面,一瓶二锅头。两位老伙计边吃边喝边聊边抽烟。最后吃烩面。酒足饭饱之后,俩人儿呼噜呼噜睡去。俩钟头过去了,两人醒来,穿上衣服走了。走到半道儿,俩老伙计觉着不对劲:“喂,伙计,咱俩刚才去澡堂子干什么了?洗澡没有?”

听着好像笑话,其实,澡堂子在一些老伙计那里,早已不仅仅是一个洗澡的地方,那里是他们的精神世界。

这样的老澡堂大多是一些城里的中老年客户。

起初,我自然是不大习惯的,尝试了几次,很快就喜欢上了这种市井中的安逸、懒散的幸福生活。那时,我仅仅二十来岁,还不大懂得“澡堂文化”——可不要小看澡堂子,这里的文化水儿深着嘞、烫着嘞!尽管还不能像“老澡堂”一样领悟澡堂文化的内涵,但是,泡澡堂、在澡堂里赤身裸体地吃喝的习惯,不知不觉就形成了,而且觉得很受用。从此,这种习惯一直保持到前几年。

前几年,从老家出来讨生活,去到全国很多地方,这种老澡堂大多不见了踪影。特别是在现代化都市中,更难得闻到胰子水的气味。五颜六色的桑拿按摩洗浴城之类的,去过几次,大多半色半黄,有些干脆就是纯粹的色情套餐场所。那些地方过瘾倒是过瘾,但那不是洗澡。要洗澡,要享受澡堂文化,还是要到老城区的老澡堂子里。不能在老澡堂的几个不同水温的大浴池里轮番美美地泡上半天,没有搓背的,不能光着身子在澡堂里吃点喝点然后酣睡,总觉得不像是在洗澡,至少洗澡的内涵损失掉了大部分。

书归正传。、

刚掀帘走进澡堂子,我就闻到了一种奇香、异香。不过,天生的美食嗅觉告诉我,今天这种异香和平时我们聚堆儿喜欢吃的二梅烩面、二梅羊肉的香味不一样,香的方式不同,也和小海哥、发家哥喜欢自己做的鸡蛋菠菜打卤面条的香味不同。当然了,和不远处小胡同里的海记酱牛羊肉、二顺烧鸡的香味也不一样。从这种异香里边,我不但嗅出了典型的北方五香酱卤香气,而且似乎还嗅到一种怪怪的气味:香味?好像不是,这种香味里边还有一股类似臭豆腐的气味。但这种气味是臭豆腐经过炸制、经过烹饪以后的气味,既让人感觉有点怪异,却也够诱人的。

被奇香异香亢奋着,馋鬼一边咽着口水,一边满腹狐疑地往澡堂深处的休息大厅里走。

小海哥迎了出来。他关上门,领着我来到我们经常做饭吃饭的地方。嗬!好家伙!煤球炉边围了一圈人,有发家哥,有小金,有搓背的大花儿,还有其他两个我不认识的家伙——称他们为“家伙”,是因为他们的穿着不伦不类,既不像乡下人,也不像城里人;既不像上班的,也不像经商的;而且二人灰头土脸,鬼鬼祟祟地。后来知道,这两位也是滩区的,专门在公家车上“三只手”。知道什么是“三只手”吗?就是扒手的意思,就是小偷儿!

那天,我不知道他们的职业。后来知道了,此后又和他们在澡堂子里吃喝过几次,有一两次还是他们做东请客,所以,我也并没有感到他们有多可恶。甚至在混熟了以后,他们还会向你炫耀:“今天发了,摸着一个大的。”或者垂头丧气:“唉,今儿个没开壶。”

这几位在公交车上,主要是老城到市里去的二路车上向进城的乡下人下手混饭吃的哥们儿,也喜欢落脚在澡堂里。在车上担惊害怕了一天,浑身又累又脏,落脚在澡堂子里,不但有地方住,还可以免费洗澡,而且可以洗个过瘾,泡个痛快。他们几位也还算聪明,时不时地请大家伙儿吃点儿喝点儿。

我和厚道寡言的发家哥打个招呼,冲那两位不速之客点点头。四海之内皆兄弟嘛!大家眉眼中都洋溢着一种不知道被什么诱惑刺激起来的兴奋。只见火焰正旺的煤球炉上坐着一个大铁锅,就是那种老式笨铁锅。铁锅里边,酱褐色的浓汤翻滚着一只只大小不一的鸡子。也许鸡子刚刚下锅,因此,鸡子被酱汁衬托得分外白净、肥嫩。已经出油的汤面上,漂着一层花椒茴香、八角大料。一名“老澡堂”在县肉联厂看仓库,他经常带来一些肉联厂煮下水用过的废大料。说是废大料,大料味儿还是蛮浓的,何况,走后门不用买票的那老兄总是一包一包地给发家哥和小海哥带大料。废大料味儿不够,架不住放的多呀!

盯着大铁锅里翻滚的鸡子,我咽了口口水,砸吧着嘴问小海哥:“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鸡子啊?看上去又肥又嫩的。不会是小金扫大街的时候顺手牵羊,哦,顺手牵鸡捉的吧?”

小海哥和发家哥冲我嘿嘿一笑,然后正色,神秘地说:“兄弟,等会儿只管吃就是了,别问那么多。”

小金则咧着白呲呲的嘴唇,用他那种几乎就是胎带的谦卑、轻浮的笑音说:“嘿嘿,活鸡不是那么好抓的!”

“哈哈!好像你抓过几次一样!”

“该不是嘞,抓过几次,没抓住。西果园儿那儿的退休老干部喜欢养老母鸡,他们养的老母鸡,又肥又干净,我看着就两眼冒光。每次从那儿过,我就想逮它几只。可老干部的老母鸡像老干部一样,吃得好,跑得快,一次也没逮住。有一次,抓到手一把鸡毛。还是人家老干部的老母鸡,就是鸡毛都一把油。”

“哈哈!看你馋得,看见人家的老母鸡都两眼发绿,我看你是看见人家老干部的小蜜两眼发绿吧?”

“哈哈哈哈!肯定是你小子又馋又痒,看见人家老干部的老母鸡就嘴馋,看见人家老干部的小秘就流口水。你多去那里几次,抓不到老母鸡哥几个不怪你,你要是交了桃花运,说不定老干部的小秘嫌老干部不行,主动找你这个楞头青解馋嘞。”

“哈哈!真不敢说!小金,拖着你的扫把,多去给老干部扫几回地,说不定真有好事嘞。你不但能吃老母鸡,你还能当鸭子嘞。”

“唆去吧!”小金的嘴巴嘬吧着,回骂那两位调戏他的“三只手”。

发家哥和小海哥看着他们几个,看着铁锅里咯嗒咯嗒滚着的鸡子,嘿嘿笑着,不言不语。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小海哥用一支肉叉搅了搅鸡子,挑起来一只,举到发家哥眼前。发家哥用一根筷子插了插那只鸡,说道:“嗯,差不多了,快熟了。”他用筷子夹着一块鸡胸脯肉,拧了下来,塞到嘴里,吧咂吧咂地品尝着,然后激动地说:“好了!好了!开吃吧。”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来临了!民生老澡堂老户们的鸡肉大餐隆重开场了!滋补酱卤油焖童子鸡出锅了!

煮熟的鸡子刚刚捞出来,一股奇香扑鼻而来,锅边的每名食客都不约而同地连声惊叫。小金抢先一步,慌不迭地用他那每天攥扫把从而再也洗不净的鸡爪子一样的手快速地抓起一只鸡,但被烫得以更快的速度将鸡扔掉。

小海哥笑话他:“看你那没出息的馋样。”

小金憨憨地笑笑,两只手甩了甩,用嘴吹了吹,再次抓起那只鸡,嘴里一边剧烈地“呲呲”、“咝咝”着,一边三下五除二地把鸡撕扯开来。他没有把撕开的鸡肉送到自己嘴里,而是把两只鸡腿分别递给那两位不速之客,也就是那两位“三只手”。显然,他们是小金招呼来的客人。

小海哥和发家哥也分别捞出一只鸡,在铁锅边涳涳汤水,晾了晾;然后,象小金那样,三下五除二地撕扯成几片。小海哥把其中一支鸡大腿递给我:“来吧,兄弟。”我连忙接过来,捏着鸡腿上的骨头,顾不得烫嘴,先是小口地撕扯下来一点点,然后大口大口地啃咬起来。    

嗯!童子鸡啊!味道美极了!比著名的二顺烧鸡三德子桶子鸡四蚂虾卤鸡差不到哪里!

大家只是专心致志、聚精会神地吃鸡子,没有人顾得上说话,偶尔伴随着嚼食声,不知道谁的嘴里发出一两声“嗯嗯”、“啊啊”的赞叹。一时间,澡堂空荡荡的大厅里,回响着我们这群饕餮鬼清晰的嘶嘶嘎嘎、啪啪啪啪、嘁嘁喳喳的快乐吮食之声。

吃完一支鸡大腿,我吮了吮手指上的油腻,瞅瞅锅里,准备再捞出一只。这时,屏住呼吸,我听到了大厅里的声响:嘶嘶嘎嘎、吸吸溜溜、咝咝呲呲……

突然,我好像进到了一个猪圈里,一圈饥饿的猪们正在竞相拱食,一头头快乐而满足于吃的乐趣。我止不住“咳咳”笑了起来,先是低低地、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接着,我仰起头,哈哈大笑。其他食客听到我的笑声,开始都楞了一下,然后再看看各自那副专注、醉心的贪吃相,也都短暂地停下来,哈哈大笑起来。笑过几声后,大家伙儿又立马儿投入了紧张的吃的战斗……

几刻钟的功夫,风卷残云,一大铁锅足有七八只鸡子只剩一堆堆儿骨头。

吃饱后,刚才大家那种不顾一切的兴奋也就迅速减弱,各人的神情、动作也都迟缓下来,懒散下来。众人看着堆满桌子的鸡骨头,擦擦嘴,满意地相互打量打量,这个在剔牙,那个在吮手指头。小金的那两个客人,其中一个用手指拼命地向喉咙里扣,小金皱着眉头问他:“二弟,你扣啥嘞?”那兄弟支支吾吾地回答:“妈的,好像卡着喉咙了。”

发家哥端起一个白瓷大茶缸,仰着脖子“咕噜咕噜”地漱口;接着,低头把漱口水咽了下去;然后,长长地喘口粗气,懒洋洋地坐在一张床上。小海哥是个勤快人儿,一边收拾鸡骨头,一边不停地打着饱嗝。小金的两个客人掏出香烟,一支一支地分散给众人。

吃完肉以后,或者说不管吃过什么饭菜以后,我都是喜欢喝些汤水的,尤其是掺上一些白开水的肉汤和菜汤。淡淡的汤水,据说很养胃,主要是符合我的胃口脾性。

我拿起一只搪瓷大碗,从看上去就很肥腻的锅里舀出来半碗浓浓的鸡汤,浇进一些白开水。正要喝,发家哥迟疑着笑了笑,像要劝阻我,却欲言又止。小海哥也神秘地笑了笑,说:“最好别喝汤。吃了那么多鸡肉,还不过瘾啊?别撑着了!”

发家哥笑着说:“嗨!肉都吃了,还怕喝汤啊?喝吧,兄弟,没事儿的,喝吧。”

这倒让我纳闷:“咦,你们这是啥说头嘞?又是肉又是汤的?什么吃肉不能喝汤?什么没事的?”看着他们一副副神秘的样子,我反倒不在乎了,不顾三七二十一,端起搪瓷碗,“咕嘟咕嘟”地灌下去几口;剩下的,一小口一小口津津有味地边品边喝;然后,抹抹嘴儿,打个长长的、痛快的饱嗝:“这下,是真的饱了!”

小海哥笑笑,发家哥也笑笑,接着我的话头说:“饱了就中,兄弟。来你哥这里,就是要吃好吃饱,就是要你过瘾的。”

小金、那两个神秘人、一群人看着我,冲我哈哈大笑……

小金咝咝溜溜地剔了半天牙,坐在一张床上,一边抽烟一边得意地对大伙儿说:“隔些天儿,再让小阴弄几只,咱们再打打牙祭。下次会餐,银行的兄弟,你就不能像这次一样空手来了,你起码要带两瓶好酒的。”

我是知道小阴的,他也经常来澡堂里,也象我和小金一样,是可以免票的。我们也几次在一起光着身子喝酒吃烩面,我自然知道,小阴是做什么的。

我问:“这些鸡子不会是小阴没收的死鸡吧?”

几个人再次哈哈大笑。

我明白了,胸口突然有一丝不舒服的感觉,曾经在护城河滩里看到的成堆的死鸡死鸭、漂在河面上的死猫烂狗,浮现在眼前。

恶心的感觉仅仅持续了短暂的一瞬间,让我余味未尽的,只是刚才那一锅酱卤鸡的奇香异香……

大概七、八岁光景,我三姨在一家公社办的皮丝厂工作。她们的主要工作就是把鲜猪皮上的膘油刮下来,用猪皮鞣制皮丝。刮下来的猪肉猪油碎块炼成脂油,剩下的脂油渣,不知道弄哪儿去了。

有一次,我和同岁的表姐一起去一个车间玩耍,表姐进到车间里边,我却被拦在门外。半天后,表姐抹着油哄哄的小嘴儿出来。我问她在里边偷吃了什么,表姐开始不愿意说,吭哧了半天才告诉我,她们在里边吃脂油渣——只有本厂的职工和职工家属才允许吃,外人是不能吃的。

从此,脂油渣对我产生了一种诱惑,直到今天,我还喜欢变着法子吃那种脂油渣:直接吃,包在包子里吃,炒菜吃,做汤吃。嗯,味道好极了!

其实吧,我们每个人,尤其平头小老百姓,一年到头,不知道不知不觉中吃下了多少这样那样类似的“美食”,关于火锅店里羊肉的传言,关于南北风味的香肠的传言,关于火腿的防腐……小阴那一麻袋一麻袋送到饭馆里的死猫烂狗都吃到谁的肚子里了呢?今天风靡全国各地的那些两块钱一串、五块钱三串的“羊肉串”到底是什么肉呢?固然不是正儿八经的牛羊肉,好像也不是猪肉,也不是马肉骡子肉,到底是谁的肉呢?

管它呢!只要吃的时候好吃,只要能饱肚能过瘾,就行了,想那么多干啥嘞?

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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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可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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