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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菜儿

时间:2016-01-04 09:42来源: 作者:疙疤秧 点击:
一 清朝年间,南边余杭出了个小白菜儿与杨乃武。 一百多年后,离小白菜儿老家往北五六千里地的周固寨也出了个小白菜儿。 彼时的小白菜儿是位女士,绿裤子红白褂子,美人一个;今天的小白菜儿是位先生,常年灰不溜秋,又瘦又高,满脸胡子拉碴。彼时的小白菜儿

 

清朝年间,南边余杭出了个小白菜儿与杨乃武。

一百多年后,离小白菜儿老家往北五六千里地的周固寨也出了个小白菜儿。

彼时的小白菜儿是位女士,绿裤子红白褂子,美人一个;今天的小白菜儿是位先生,常年灰不溜秋,又瘦又高,满脸胡子拉碴。彼时的小白菜儿无论何事何情,毕竟成了名人,当地人知道她,外地人也知道,那会儿的人知道她,这会儿的人也知道;周固寨小白菜儿出了周固寨,至多在三里五庄有人知道,再多走十里地,就没人听说过了,只有和他岁数差不多的周固寨大老爷们儿知道,就连本村的半大孩子们都不大留意这位至今健在的长辈。

小白菜儿少年时期也算个能人儿,但和周固寨那些跑官场江湖跑生意场江湖的大本事相比,他只能算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周固寨庄稼人。

可为啥后来周固寨的老少爷们儿都佩服他,以他为榜样?

因为他有种。

这里说的“有种”,不单是一个形容词儿,也是一个实打实的名词儿,就是有了儿子。

小白菜儿二十二岁结婚,快三十了,膝下仍无一男半女。他这个年龄的周固寨村民,大多有儿有女了。并非因为小白菜儿夫妇响应晚育号召,农村不时兴那个,相反,小两口黑天白夜变换花样想着弄出个孩儿,女孩儿也行。可不管咋着折腾,媳妇的肚子却一直鼓不起来,岁数越来越大,好像还越来越瘪了。小两口似乎没说过这事儿怨谁,村里总爱扎堆儿操别家闲心的娘们儿和娘们儿一样的爷们儿却打听得清清楚楚,有的说,怨小白菜儿,有的说,怨他媳妇儿。

两口子真操心和街坊邻居操闲心都白搭,过了三十五岁的男女劳力,在农村算是中秋的黄瓜秧了,住在一条深胡同底儿、隔墙临路的小白菜儿家里还是听不见小孩子脆生生的吵闹声,就连两口子粗喉咙哑嗓的吵闹声都听不见。

小白菜儿按说是个能人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能人儿在这种大事儿上咋就恁怂嘞?

周二小初中上到二年级就下学了,1980年代中期。下了学没事干,又不甘心土里刨食儿,就鼓捣生意。那会儿就开始跑生意的都不是笨瓜。二小之所以得了“小白菜儿”这样一个绰号,也正是从他的生意开始的。

二小先是往外跑销售,周固寨一片儿称作“跑外交”,庄稼人说起来神乎其神的。不过,他不是跑国家外交,也不是县里乡里的外交,就连村里的外交都不是,他是给自己跑外交。

有一年,二小不知道突然从哪儿弄来了一拖拉机斗齿科材料残次产品。他说花了一千块钱买来的。不过,有能人说,二小到县城瞎踅摸,路过县齿科材料厂,正巧看到厂里往外运工业垃圾。他给司机塞了一条当时算高档的彩蝶烟,十来块钱。司机正愁找不着倒垃圾的地方,就顺水推舟拉到了周固寨,皆大欢喜。

看到一车斗下水店猪骨头堆儿一样的玩意儿,有村民笑话二小到城里拾破烂,爹娘也埋怨他,“倒家里一堆死人牙死猪骨头,你想把咱家弄成坟地呀?”二小梗着脖筋,一声不吭。他关上院门,在那堆儿死人牙死猪骨头里扒来扒去,多少天不出门儿。四邻隔着厕所墙头偷偷看,弄不清精精细细的二小发啥神经。

过了半个来月,二小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规规矩矩,脚上还穿了一双皮鞋样式的胶鞋,胳膊底下夹着个崭新的人造革包,到西地106国道上去了。

又过了四五天,二小回来了。街上正在闲嗙空儿的老少爷们儿看到他,嘻嘻哈哈招呼,“二小,这一趟来回,弄住大事儿了吧?”

二小没工夫搭理他们,脚步匆匆跑回家。过了没多会儿,扛着一个沉甸甸的破纸箱,到了周固寨集南头儿邮政代办点,那个时候,叫邮电代办点。

从代办点回家的时候,嗙闲空儿的村民还在扎堆儿,几个人又嘻嘻哈哈地招呼二小:“二小,邮走一箱啥玩意儿呀?不会是你那堆死人牙里刨出来的宝贝吧?”

二小鼻子里“哼”一声,“反正不是狗嘴里吐出来的象牙!”说着,脚步不停往家赶。一群闲人在背后继续嘻嘻哈哈闲磨牙。

二小关上院门,在家里又扒拉了几天,又穿得干干净净规规矩矩夹着个包出去了。没几天,又回来了,又邮走了一个沉甸甸的纸箱。

约莫一个月后,在街里嗙闲空儿的老少爷们儿看到二小从邮电代办点领出来的一张张汇款单和货真价实的钞票,一帮人笑不出来了,“咦, 没看出,周家二小儿真不简单呀,真把一车死人牙死猪骨头变成大团结了!”

其实,二小的招数儿不复杂。从废品牙科材料中淘出姿色尚可的,排成一口口假牙,出去推销给医院或牙科诊所。成本几分钱,他卖好几块。许多年后,小白菜儿啥也做不成,觉得全村老少爷们儿都看不起自己,这才透了底儿:哼!那一拖拉机车斗废品里边统共刨出了一千多口牙!

招数儿不复杂,可哥伦布竖起鸡蛋之前,一辈辈儿的人瞅着一枚枚滴溜溜的柴鸡蛋洋鸡蛋大眼瞪小眼。周二小实际上就是周固寨的航海家哥伦布,就是商品经济海洋里的浪里白条。和他相比,这会儿周固寨一片儿那些坑国家骗民家的大混家至多算是小海盗,说不好听点儿,爬进污泥坑塘里的小土鳖。

 

有了钱,爹娘劝儿子翻拆几间新瓦房,二小该娶媳妇儿了,一家几口老老少少住的还是爷爷那辈儿盖的三间砖坯夹生的小趴趴屋。

二小不是一般人儿,有眼力的邻居那会儿就应该能看出来。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没听爹娘的唠叨,想着用垃圾堆里刨出来的本钱做些其它生意。他本来还想着再拉回来几卡车残次牙,可县里的齿科材料厂却倒闭了。二小也说:“出去跑外交也不是多体面的事儿,全靠脸皮儿。”他不是个喜欢舍出脸皮儿挣钱的人,周固寨老少爷们儿都知道,二小是个有点儿别筋有点儿爱面子还有点儿不服人的人。

二小还说:“我就不相信,咱周固寨老少爷们儿身上啥也没有就有力气,咱郭固坡几千亩好淤地,它就长不出金麦穗银玉蜀黍穗!”

二小在郭固坡自家责任田里建了一个塑料温棚,足有一亩多。1980年代中期,塑料温棚在周固寨一片儿是个稀罕物件,直到十几年后,周固寨和十里八村才在一个被全乡人民群众骂作“二杆子”的“孬蛋乡党委书记”强迫下不情愿地鼓捣起这物件。到了今天,是个人儿都会种大棚,走在田间,满眼白花花。已经算不上本事了。

大棚里种啥好嘞?二小请教一个考上百泉农专的初中同学。同学说:“种菜椒和番茄吧!耐寒,收成高,价格也不低。”二小却没种这两样菜。那会儿,周固寨一片刚刚吃饱肚子,还不习惯吃菜椒,更不习惯吃番茄。他种了满满一棚小白菜儿。小白菜儿更耐寒,好管理,搁外边的大冬天,盖一层树叶都冻不死,周固寨祖祖辈辈都知道,周固寨祖祖辈辈也都喜欢吃小白菜儿。价格可能上不去,但好卖;卖出去才能换成钱。

不过,“小白菜儿”这个外号却不是从二小种小白菜儿那会儿叫起来的,是从满满一棚小白菜就要上市那会儿开始叫起来的。

眼看就要过年了,二小看着一大棚绿油油水灵灵的小白菜儿,浑身哆嗦。哆嗦啥?可能他自己也不清楚,头一回儿伺弄新鲜玩意儿,谁都高兴,谁都害怕。高兴和害怕都会哆嗦。周固寨全村的老少爷们儿更是像看西洋景,成群结队到郭固坡看大冬天的小白菜儿,谁看了都不停地咂嘴,“还是人家周二小,有本事!捣鼓死人牙能赚钱,捣鼓这水灵灵的小白菜儿保准也赚钱。”就连那帮整天在周固寨集市上东家长西家短的大老爷们儿也满头流汗,“咱光扎在集上闲磨牙嘞,看看人家二小儿弄这事儿!不得卖万把块呀?”

眼看着二小就要成为万元户,老天爷却捣蛋了。

明天就是腊月十五,周固寨今年最后一个大会,家家户户都准备明天置办年货,郭固坡那一棚大冬天还水灵灵绿油油的小白菜,是周固寨和三里五庄各家各户盘算着尝尝鲜尤其用来待客的稀罕菜。二小和几个关系不错的商量:今晚就出棚吧,恁冷的天儿,放哪儿?别说没地方放,恐怕往家拉的一路上就冻成冰棍了,小白菜儿可是一股水呀!还是明天一大早多找几个人出棚上市吧!

十四的夜晚,月亮早早就升起来了,郭固坡里的月亮更圆更亮,满大坡月明地儿白花花的,照在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上,照在麦田中间这个更明更亮的洋玩意儿上。二小睡不着,不敢睡,一个人围着自己操持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宝贝,围着自己整整一个冬天的指望,一个十七八岁的周固寨小爷们儿的希望。他抬头看看已经升到头顶的月亮,月光像一绺绺凉丝丝的雨线,洒在他的脸上,洒在麦苗上,洒在自己的心肝宝贝上。大坡里没一丝风,他能看到,周固寨像一片黑乎乎的老树林,趴在郭固坡边上;时不时地,几声鸡鸣狗吠,从老树林里安安静静飘过来。

多好的天儿!

二小放心地回家睡觉了。他会做一个啥样的梦呢?梦见娶媳妇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爹娘一齐叫醒了二小。二小睁开眼,听到爹娘变了音儿的大嗓门,爬起身向窗外一看,院子里亮晶晶一片,耀得他眼睛疼。坏了,天大亮了,得赶紧起来去大坡里出菜。

揉揉眼,再仔细一看,不对头呀!咋着前边邻居家的屋坡上也亮晶晶的?

二小穿着一条裤衩,打开屋门。

老天爷,你个王八蛋,你咋给我送来一场恁大的雪呀?!连屋门都堵住了!

一场十几年不遇的大雪压塌了周二小的塑料大棚,满满一棚绿油油水灵灵的小白菜儿变成了一根根琉璃一样的冰棍儿。二小看了一眼,也没管它们,回家又睡了。

周二小“小白菜儿”的外号就是从这一场大雪叫起来的。

谁给他叫的?说不上谁先起的头儿,还没过年,“小白菜儿”这个外号就从那一帮整天在集头上闲磨牙的大老爷们儿堆儿里传出来了。起初,没人敢当着周二小的面叫;过了一年半载,人家冲他喊“小白菜儿”,他会立马儿答应。

  

二小在家里睡到正月十五,伸着懒腰走出了家门。集头上那帮大老爷们儿看见他走过来,倒是没一个人嘻嘻哈哈了。轮着二小嘻嘻哈哈了,“反正是从垃圾里刨出来的本钱,没啥!”

一群人又嘻嘻哈哈起来,“小白菜儿,这回,你不能了吧?老天爷让咱周固寨老少爷们儿祖祖辈辈按时令吃菜,你非要大冬天打他的别,这不,你还是没别过他老人家吧?”

“小白菜儿?”二小楞了一下,“谁是小白菜儿?”

“哈哈哈哈!”一帮人笑得直喷唾沫星子。

“哈哈哈哈!”二小也抬头大笑,“这个名儿好!这个名儿好!我以后就叫这个名儿了!”说完,小白菜儿扭头回家了,一边走还一边摇头晃脑。

“二小这是神经了呀?”

“换了你你也神经!眼瞅着万元户一夜之间变成一根根儿琉璃棒儿了,就连一年的麦子也耽误了,你不神经你才不正常嘞!”

“十八九岁个孩儿,还是嫩呀,架不住这么着刺激。”

一棚水灵灵绿油油的小白菜儿一夜之间变成了一根根儿琉璃嘎嘣,如果这样的事儿也能让周二小神经,周二小就不是周二小了,周二小就不是小白菜儿了。

过了十五,一帮闲磨牙的大老爷们儿又看到,小白菜儿又穿戴干干净净规规矩矩,胳膊窝夹个人造革包,从他家的土墙豁口翻出去,翻到隔壁老戏院;又从老戏院的砖墙豁口翻出去,翻到墙外一个干涸的坑塘里;从坑塘里爬出来,拍拍腿上的尘土,还用手抹拉抹拉皮鞋样式的胶靴,又抹拉抹拉头发,四下看看,朝西地106国道走去。

“这又是去想啥鲜点儿了!”

“真神经了呀!从墙豁口上翻出去,从大坑里爬出去了!”

“不敢小看任何人呀!说不定二小这回儿就又弄成了大事儿了,说不定拉回来一拖拉机破衣裳嘞!”

还没到二月二,小白菜儿就回来了。他从大坑里爬过去,翻过老戏院砖墙豁口,翻过自家土墙豁口,一连几天,街里没见过他的人影儿。

“肯定是没挣着钱,要不,不会走大坑,不会翻墙头。”

“老天爷咋能恁待见他呀?让他从垃圾堆里刨出一个塑料大棚,那是绊倒趴元宝上,吃了狗屎运。他没那个身板,架不住不住气的好运气。”

究竟是老天爷不再待见小白菜儿,还是他的身板的确又高又瘦,架不住一个个狗屎运不停往身上砸?此后几年,小白菜儿不是种山药种洋葱,就是翻过墙头豁口爬过大坑往外跑,可直到二十二岁结婚,他还是把媳妇娶进了祖上传下来的三间砖坯夹生的趴趴屋儿里。

娶了媳妇儿,小白菜儿的干劲似乎更足了,前年在集市上摆地摊,去年又种了几亩韭菜,今年张罗着在公路边开个饭馆。可几年过去,左邻右舍先后盖起了一座座新瓦房,有的还盖起了两层楼房,他两口子还是住在那三间老屋里。

小白菜儿媳妇儿刚过门的时候腼腼腆腆的,过门儿好几年了,见了人,还是腼腼腆腆的。两口子日夜张罗,日子不如人吧,媳妇儿的肚子也不如人。村里的老中医说:“人腼腆,胎气也腼腆,坐不住果儿。周家二小这是要绝后了。”

小白菜儿开始喜欢喝酒,和谁都喝,和左邻右舍岁数差不多的喝,和岁数大的喝,就连那帮整天在街上闲磨牙的大老爷们儿也成了他的酒友。日子过得越不如人越喜欢喝酒,越喜欢喝酒日子过得越不如人。村里和他岁数差不多会过日子的,不但盖了楼房,有的还开上了小轿车;日子过得一般的,至少有儿有女。有儿有女和搅着,不管是酸是甜是苦是辣,总比两个大人黑天白夜大眼瞪小眼有滋味。

从三十岁到四十岁,小白菜儿除了伺候他那一亩三分地儿,也不停地弄弄这生意,做做那买卖,日子却一天比一天不好过。周固寨街里那帮闲磨牙的大老爷们儿长老了,小爷们儿长大了,一帮人说,小白菜儿两口天天咸菜玉蜀黍糊涂。有一回,一个邻居到他家串门儿,小白菜儿正就着一根腌黄瓜喝三块钱一瓶的老白干。就着咸菜还喝酒,这人还有救啊?有一年,小白菜儿想借点钱再闹腾闹腾,问了十来家,一分钱没借出来。

“小白菜儿彻底拉倒了,快四十的人了,就是老天爷给他个机会,他也没心劲了!”

就连他大哥都说,“二弟咋着混到这个地步了呀?”

  

有一阵子,小白菜儿不知道从哪儿搬来一台破电脑,还第一个在周固寨扯上了网线,整天闷在家里不出门,在电脑上敲敲打打。

“快四十的人了,黄土埋半截了,还鼓捣那龟孙洋玩意儿嘞!要不是那年鼓捣塑料大棚,他说不定也不会恁砸锅!”

“人家有本事的做生意,没本事的出去打工,他嘞?既不会做生意,又不肯下力气出去打工,弄个龟孙破洋玩意儿,安慰安慰自家吧!”

“也是想用洋玩意儿装门面,显得比咱庄稼汉有本事。”

“别想鲜点了,二弟,出去打个工吧!眼瞅着岁数越来越大,你两口又没个一男半女,还不抓紧攒点儿养老钱,等着爬不动了在家喝西北风呀?”他大哥也劝他。

小白菜儿梗着脖筋,又瘦又长的脑袋摇晃着,“哼!庄稼汉知道啥呀?就知道锛三垄,就知道出去下憨力气,累死累活挣个血汗钱就觉得自家成了二天爷!”

他大哥不再说他,就连那帮老少爷们儿也懒得拿他做话柄了。

小白菜儿在电脑上弄啥名堂,谁也没看见过,也懂不了哇!周固寨老少爷们儿知道的,有两个月,小白菜儿竟然当起了媒婆儿。不过,他这个媒婆儿不是凭着两个大脚板和一张巧嘴儿,他是在网络牵红线;他也不是给未婚小伙子大闺女说媒,他专门给中老年光棍和中老年寡妇说媒。听说,刚开始倒是有几对儿孤男寡女来登记,到他家一看,三间砖坯夹生的老屋趴在一圈新瓦房和楼房背影儿里,土院墙上的豁口越来越大,一抬腿就迈过去了;蜷窝在胡同底儿的家里冷冷清清,连个狗汪汪鸡咯嗒都听不见;媳妇儿——唉,还是叫老婆子吧——坐在院子里不声不响纳鞋底儿,见人进来,脸上一红,腼腼腆腆地;勾头朝屋里瞅瞅,黑乎乎的看不见啥,就一个瘦得鬼一样的人影儿和一片明晃晃的电脑光。人家扭头就走了。

后来,小白菜儿还弄过劳务中介。听说他自己都没出去打过工,谁还去他那儿登记?想鲜点子骗钱,庄户人家也不傻!

小白菜儿的又一门生意又落空了。可电脑也买了,网线也架了,总不能让它闲着吧,再说了,人也总是闲着没事干。小四十儿的小白菜儿开始像他小侄儿那样玩起了网络游戏。他老婆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和他一起,老两口在网上对打。过路人从他架院墙外经过,总是能从墙上的豁口处听到俩人嘻嘻或者哈哈地穷开心。

网络游戏拴住了小白菜儿,他也没工夫和谁喝酒了。过去的老酒友找到他,即便请他白吃白喝,他连头都不抬。慢慢儿,也就没人再来讨那个没趣。

这样整整过了两年的时间。

四十岁那年,老婆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大得外人看着都别扭的时候,老两口吓了一跳:不是生了瘤子吧?这几年生活好了,高血压、半身不遂越来越多,癌症也就是瘤子也越来越多,村里先后有好几个四十多点儿小五十儿的人得了半身不遂和癌症。电脑这个玩意儿据说有辐射,会不会辐射出啥怪病了?

等到瘤子大得让老婆喘气都不均匀,老两口一起,从自家土墙上的豁口翻出去,从老戏院的砖墙豁口上翻出去,爬过快要被垃圾堆满的大坑,悄悄去了县医院。一查,两口子又是大眼瞪小眼:啥?小四十儿的老婆子了,有喜了!就连医生都直砸吧嘴儿,“过去,小四十儿的人怀孕很正常;这会儿,多少年遇不着一对儿!”

县医院正好请了一个市医院的妇科不孕不育专家坐诊。专家想研究研究,特意采访这对儿老夫老妻,“最近两年,你两口子的日常生活起居有啥变化?比如说,夫妻生活啥的?”

老两口子酱紫着脸吭哧半天,小白菜儿说:“没啥变化呀?俺俩除了种种地,也没啥爱好。对了,闲着没事儿就玩电子游戏。”

“你俩一起玩?”

“一起玩,我玩的时间长,她时不时玩会儿,我和对打。”

“连喝酒的空儿都没了,老两口一边玩一边嘻嘻哈哈。对吧?”

“教授,您咋知道嘞?还真是,两年没想起过酒,有时候笑得泪都出来了。”

专家一拍大腿,“这就一点也不奇怪了。古代说的琴瑟和谐,就是你们老两口这样儿。两口子一起玩游戏,夫妻生活肯定质量高吧?气儿顺了,就能坐着果儿了。还戒了酒。”

老两口两张添了不少皱纹的脸更红了。

不过,专家叮嘱,“孕妇以后可不敢再长时间玩电脑了。电脑的确有辐射,长时间坐着也不利于胎儿发育。

老两口老老实实遵医嘱,老婆不玩游戏了,就连小白菜儿也不玩了。他想着把电脑处理掉,问了问游街串巷收二手电器的,两千块钱买的电脑,这会儿只给三十块。小白菜儿留下了它,他对老婆说:“做个纪念吧!这是个好物件!”

老婆的产期还有五六个月,正好收了秋种了麦,接下来是一个大长冬天。小白菜儿亲亲还没见过面的儿子——他带着老婆到一家小诊所做过B超,是个儿子——扛起一编织袋铺盖,跟着村里一个搞防腐的小工头石磙,到天津打工去。

他没翻自家土墙豁口,也没翻戏院砖墙豁口,更没走垃圾坑。小白菜儿背着破铺盖卷,昂头挺胸,面色红润,从周固寨南北集市大街上走过去。一帮抄着双手晒太阳的大老爷们儿问:“小白菜儿,咋着不在家玩洋玩意儿了?背个破铺盖卷儿去串亲戚呀?胳膊底下那个包嘞?”

小白菜儿冲一帮人笑骂一句,脚步停都没停,向西地106故道走去。

搞防腐不是轻松活儿,小白菜儿他们的工程不但不轻松,还挺危险,是给一架八九十米高的通讯塔去锈上漆。十冬腊月的,遇到下雪天,工人不想爬冻满冰凌的高塔,有关部门也不允许恶劣天气作业。可工期赶着,小工头石磙悬赏:“谁上,双倍工资!”

没人吱声儿。

小白菜儿喘口粗气,“三倍,我上!”

石磙说:“二叔,两倍半吧?外加每天一盒烟。”

“准备家伙儿吧!”

一起出来的小侄儿提醒他:“二叔,你要钱不要命了?”

小白菜儿呵呵一笑:“KAO!管它嘞,反正有儿子了!”

过年回家,小白菜儿带回七八万块钱。他本来挣不了这么多,下雪天两倍半工资,可是天天下雪。他一个月工资六千多一点,小半年也不过三万来块。小白菜儿从哪儿挣恁多钱?

一起打工的村民在嗙闲空儿的人堆儿里说过,通讯塔顶的灯泡坏了,要安一个新的,给飞机照路,怕飞机撞上去。工头儿石磙本来想租赁一架直升飞机按灯泡,问了问,要五六万。石磙又悬赏:“谁上,给三万!”

谁不要命了?灯泡在塔尖尖上,连个蹬脚的地方都没有,不能要钱不要命。

小白菜对石磙说:”五万,我上!”

“四万!”

“四万五,比你租直升飞机还剩万儿八千。通讯公司给你八万,你赚快一半了。”

“中!可丑话说前头,咱得签个生死文书,出了事儿,钱,您侄儿照样给俺婶儿,谁也别报案。”

“中!”

人堆儿里一阵嗡嗡声。“小能种儿”金西虎说:“娘啊,真是拼种,过去觉着自家了了不起,连个工都不愿出去打,这会儿要钱不要命了!”

王三说:“混成啥毬样儿了!”

“他不是说过了,反正有小儿了。”

平时不爱说话的六十来岁的周本生老头儿轻声细语说:“我觉着呀,人家周二小还真是有种,比咱强!”

半天,没人吭声儿。

“嗯!周二小有种!”

“可不是嘞!啥种都有了,小儿也有了,胆气也有了,一身懒骨头也变勤快了。”

“看来,还是得要小儿呀!有了小儿,啥也不在乎了!”

一群人说着说着,又没人吭声儿了。过了一会儿,一个个抄着双手,低着头,各回各家看自家的孩儿了。

过了年,还没出正月,周固寨大街上除了几个老年人和扯着小孩儿的女人,看不到几个老少爷们儿。西地106故道马路边上,一堆堆儿扛着铺盖卷儿的周固寨和三里五村的老少爷们儿在等车。往年,过了二月二乃至三月三,村民们才陆陆续续出外打工。

人群里却不见小白菜儿的身影。

二月二那天,也就是小白菜儿四十一岁生日那天,儿子哇哇哭叫着来了。小白菜儿老泪纵横:“儿啊,你爹等了你十八年,总算把你等出来了!你早来几年,两层楼早就给你盖好了!”

小白菜儿给儿子起了名儿:殿落。儿子是殿子辈儿,殿落,大殿落成。

街坊邻居谁都觉得名字不难听,也没啥稀奇,可都觉得这应该就是大名,按辈份儿起的名儿,都是大名。

小白菜儿两口子心里清楚:不是大名,是小名儿。殿落殿落,电子网络!俺儿的名儿洋气着嘞!等俺小儿上小学,就用“周电络”这个大号;等俺小儿长大成人办身份证了,说不定户籍部门允许用五个字儿,俺小儿还能用“周电子网络”这样更洋气的名儿嘞!

不过,两口子这会儿没敢给外人说明。说明了,又得被笑话成神经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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