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母亲看病的前前后后，让我第一次感受到母亲年龄之外的衰老，不仅仅是她病弱的身体、满头的白发和蹒跚的脚步，更是她思维的木讷和反应的迟钝。母亲的木然，从眼神和表情一直浸透到我的心底，让我惶恐。

　　从医院回到家里，搀着母亲走进院子，她环顾着院子里的一切，抬头看看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柿子树，眼神居然活泛了起来，苍白的脸也红润了许多，脚步仿佛也不再蹒跚拖沓。已近西斜的阳光，灿灿地洒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微风拂过，发丝随风飞起，银丝一般。

　　说实话，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我们的家，在我和母亲的心里是何等的重要！在母亲的心里，那几间老屋，那棵柿子树，甚至连院子里的一丝灰尘或者一缕偶尔掠过的微风，都是盘踞在她心中挥之不去的情结，在她疲劳困顿病痛的时候，家，给了她宽慰。她知道，这里过去拴着的是希望，尽管一直明白，那个希望迟早会高飞，她却情愿用辛劳亲手给那个希望插上翅膀；而现在，这里拴着的是一个期望，拴着一颗漂泊的心灵，虽然那颗心灵依然还在漂泊着，母亲一定相信，这个家，是那颗心灵的回归之地，她在用自己的沧桑护卫着自己心中的期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吃晚饭的时候，母亲惶急地告诉我和儿子，她丢了１２０元钱。母亲的语气很焦急，脸上写满焦灼，刚刚有些红润的脸色变得苍白，瘦弱的身子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显得慌张无助。

　　怕母亲因着急再引起血压升高而头晕，一边安慰她，一边让她静静地想想是不是把钱放错地方或者是自己弄错了钱的数目。

　　“差不了，我装在口袋里的钱是有数的，那１２０元钱单独放在这个口袋里，怎么会没了？”她急急地翻弄着右侧的裤兜，一遍遍地翻。

　　“一定是做脑ＣＴ时我掏口袋时滑出来了！”母亲嘴里嘟囔着，声音里满是沮丧。

　　在医院里，张医生为确保不漏诊，建议母亲做个脑ＣＴ。而母亲怕花钱，坚持不做，却又拗不过我的恳求，只能一脸无奈地跟在我后面看着我去交钱。当我掏出钱走到交款窗口的时候，母亲还是不死心，跟上来慌急地掏着自己的口袋，她不想让我花钱！被我搀着按在椅子上的母亲，眼睛里满是无奈和愧疚，就那么定定的注视着我，让我不敢对视她的目光。

　　在过去的岁月里，我的家日子即使再苦再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母亲无奈和愧疚的眼神，很多时候，她的内心或许会被困苦困扰着，但在我的记忆中，她那瘦弱的身影，在我的眼中，一直就被固执和坚强包裹着，从来就没有被压倒过。

　　“你口袋发滑，别着急，或许把钱落到车上了，我让孩子到车上找找。”我搀着母亲坐到炕沿上，把车钥匙递给站在一旁的儿子，示意他到车上去找找。儿子出屋的时候，我跟了出来，迅速从口袋里掏出１２０元钱递到他的手上，向屋内努了努嘴。

　　“奶奶，你的钱落车上了，你看。”儿子很快转了回来，把钱递到了母亲的手上。

　　母亲沮丧的神情似乎松弛了下来，看着儿子递过来的钱，稍微楞了一下，从炕沿上站了起来：“没丢就好，没丢就好！”

　　夜已经很深了，母亲一次次长声叹息，不住的翻身。暗黑中，我看不到母亲的脸，可我知道，她也一定在睁着双眼，或者，她跟我一样，在黑暗里注视着我们各自躺卧的地方，目光想穿透黑暗，又在黑暗里躲避。

　　“妈，你难受吗？哪里不舒服？”

　　“没有，你们明天就回了，我睡不着。”

　　“睡吧，我们过几天就还回来看你的。”

　　黑暗里，我睁大着双眼，鼻子里，满是老屋的气息，身下的那铺土炕，伸展着胸膛，静静裹着曾经的梦境。窗外，月亮摇着柿子树在窗前斑驳。

　　还在朦胧中，已经听到母亲在不断的进进出出，脚步声细细碎碎，轻摇着老屋的清晨。我知道，她在准备带给我和儿子的物品。吃的，喝的，穿的，每次回家，母亲总是会让我们带回大堆的东西，而这些东西，被我们带回家后，大部分在匆忙的时间里霉烂，腐败，直至变成垃圾，母亲却是一次一次乐此不彼。以前，也曾不耐烦地劝阻母亲，甚至会粗暴地阻止，而这次，我却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就想母亲能一直给我这样准备着，一直！

　　穿衣服的时候，我掏出１０００元钱，悄然塞到了炕席下面，母亲睡觉时躺下的地方。我用手抚摸着母亲躺过的地方，那里，还留着母亲的余温。

　　车子已经驶出很远，快拐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我看到跟出很远的母亲还在向前走着，瘦弱的胳膊在空中无力地挥舞，潮湿的视线里，仿佛看到呼唤我回家的那双手。

　　高速公路上，我把车子停在路边，给母亲打了电话。

　　“妈，我放在炕席下１０００元钱，你自己买吃的。”

　　“你这孩子，我不缺钱，孩子马上要开学了，你们用钱，哎，你真是不听话！”听得出，母亲是那样的焦急。

　　“妈，你别急，孩子上学不缺钱，你就拿着花啊！自己保重身子！”

　　话筒里静了一会，然后是一声叹息。

　　“哎，孩子的书包里有１２０元钱，让孩子在学校自己买东西吧！”

　　“妈，孩子有钱，你给他钱干嘛啊？”

　　“妈不糊涂，妈丢的那钱，是一张１００元的和两张１０元的，你让孩子给我的，是一张２０元的，你那心思，妈懂，丢了就丢了，妈不难受了，你放心吧，路上慢点！”

　　高速公路上，一辆辆汽车呼啸而过，掠起一阵阵热风，灼烧了我的双眼，模糊一片。

　　靠在公路的护栏上，我还能望得到我的村庄，葱郁的庄稼掩映中，静谧，温馨，那里，拴着我的心，拴着母亲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