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大柳树下，小月儿的目光一天天开始变得惶惑起来。

　　不知是春天的季节催生了万物的生长，也唤醒了郁积在小姑娘内心对美好事物的期盼。渐渐的，她在做活计的时候，会不知不觉地悄悄溜到村头的大柳树下向远处张望。这个时候，奶奶会努着缺牙的嘴，嘟囔着，忐忑地看着孙女远去的身影。

　　已经是四月最初的日子，从冬天的寒冷中挣扎出来的山野，已经变得葱绿一片。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的山景，像老奶奶的扫把扫过的院子，满布着缕缕云丝、雾气。正是中午的时刻，到处的梯田里，川地间，春耕忙碌的庄稼人在吆喝着牲口，开动着拖拉机进行播种。号称炮仗子的中年人，总是在这个时刻像发情的公牛一般，狠巴巴地吆喝着牲口，咒骂着总是慢腾腾的女人。整个川地里此时天天都能听到他的响亮的声音。到那一天你听不到炮仗子在骂女人和头口，说明忙碌的春耕结束了。

　　太阳怔怔地高照在小月儿和山村的头顶。山村里的晌午饭开始了，炊烟的松柴香气缭绕在各家的房屋的上空，显示出这个时候的片刻宁静和温馨。只有小月儿姑娘的内心里，却翻腾着几分苦涩和焦虑。

　　——大强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来信了，怎么回事？

　　小月儿是他父亲的头生女，落地时间不长，他妈妈因病去世，留下嗷嗷待哺的婴儿，奶奶的眼泪就没有干过。老人家心疼小孙女，从小就自己用羊奶喂养，直到她长到上小学，终于有一天她父亲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位年轻的女人，——她是小月儿的继母。他们来接小月儿到城里去读书。

　　“我不愿意，月儿可是我一口奶，一口泪喂养大的，你现在要把她领走，我不答应！”奶奶一把鼻子一把眼泪地唠叨着小月儿的父亲。

　　在城里打工好几年的父亲秋娃子，此刻耷拉着脑袋，无可奈何地听着自己母亲的数说。继母躲在另一边的套间里不出来，有心计的女人此刻知道不多言是最好的办法，谁都不愿得罪。

　　趴在窗外的小月儿只是一个劲地给奶奶使眼色，让奶奶放声哭，吓跑父亲。倏然间看见父亲用恶狠狠的目光瞅着她，立时，不由得两腿哆嗦起来。这一景象被抹眼泪的老奶奶看见：

　　“秋娃子，你不要吓唬俺孙女，我早就知道，你回来就是从我身边抢走她？去折磨她？”

　　“——娘，你怎么这样说，月儿大了，要读书的，不然将来怎么生活？”秋娃子气急败坏地开导他母亲“现在文盲是没有人要的，干什么不需要知识啊？你要让她将来嫁不出去？”

　　这话倒是提醒了哭泣的老奶奶，她立即止住了哭声用老眼迟疑地瞪视儿子：“——这话倒是的，只是我不放心你，要是她受了委屈我可不答应！”

　　“奶奶！我不离开您！”小月儿扑倒在奶奶的怀里。……

　　一转眼，小月儿在城里父亲的家中待了三个月，看惯了山村宁静的山月和亮晶晶的星星，听惯了奶奶每个晚间老掉牙的故事。到城里什么都不顺眼。这里父亲住的屋子还没有奶奶家的鸡圈大。几户人家挤在狭隘的小院子里，窄小的门道，必须侧着身子进出。学校里的孩子看见她，像看怪物。从小就有城里人优越感的同学们，总是用不屑的目光侧视着她，开口闭口你们这些乡下人怎么了等等。小月儿只有在没有人的地方独自流泪。到第四个月的时候，班上又来了一位和她一样是乡下人的男孩子，叫大强。黑黑的眼睛，老是把头抬得很高。只怕别人看不见他。

　　终于小月儿有知音了。几天以后，放学的时候大强自动走到她跟前悄悄地说：“你喜欢这里啊？”

　　小丫头赶紧转过身去不做声。

　　大强赌气地悄声说：“知道你是个胆小鬼，我再也不跟你说了！”

　　胆怯的月儿慢慢地回过头去，看看周围没人，才悄悄地说：“我一天也不想待在这里的。”

　　“那你为什么不跑？如果是我，早就走了，——回老家了！”大强故意把胸部挺得很高，一幅大男人的模样。

　　“俺不敢，——俺一个人不敢回去！”

　　“我就敢，我明天就回去！”大强故意放开声音说。

　　小月儿似乎有所醒悟地悄声说：“只要有人领俺，我就敢回去。”

　　于是，在铺满尘土的道路上，两个孩子牵着手，脚步坚定地朝大山的深处走去……

　　终于拗不过小月儿的倔强，父亲答应她先在乡下的村学里读完小学再说。于是大强和小月儿因此成为最好的朋友了。

　　大强已经好长时间没来信，难道他……

　　大强和小月儿都长成了小伙子和大姑娘了，为了那次的大逃跑，大强心里有了小月儿，小月儿心中有了大强。只是要小月儿走进大强家的门，必须付出一笔彩礼。大强只好走出大山去。和所有的乡下人一样，大强把自己尽快地融进潮水似的农民工的大潮中去，在南方私人企业中，用做牛做马的血汗换来的钞票，来娶来自己心爱的姑娘。

　　只是这个时候小月儿不知道，此时的大强正在南方的一所医院里抢救。

　　大强是这所企业最诚实的工人，别的人可以偷懒，它不能，别的人可以休息，只有他总是加班。每当他想歇息下来的时候，总有小月儿一双明亮、如水般温柔的眼睛在默默地注视他。分明是在说：大强哥！你什么时候能来到我的身边啊？

　　正好这一天是大强的休息日，他给小月儿买了一件玫瑰红的衣服，怀里揣着给小月儿写的信，沿着江边走去。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城市里，大强是最普通的一员农民工。沿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拥挤的街道，在清风徐来的路上正走着，大强听见有人呼救。他忙着朝前跑到江边，看见有个着装时髦的姑娘正发疯似地向所有的人呼喊。看到大强跑来，她歇斯底里的说：“请你救救他，救救他吧！”

　　大强忙不迭地脱衣服，不等围观的人们明白过来，大强已经扑入水中，向不远处水中挣扎的男人游去。

　　冰冷的江水使人感到刺骨般冰凉，只会在家乡的小河中使惯狗刨的大强，此时不知到哪来的这般勇气，奋力地游向落水的男人，抓住他的胳膊向岸边游去。被水呛得快要昏迷过去的男人，胡乱抓住大强的身子，倒像要把大强拉下水底。

　　渐渐地大强的气力有些不支，江水在呼啸，耳际仿佛听到小月儿在呼喊，感觉到庞大的江水像只巨大地吸盘，正把我们善良仁义的大强吸进去。

　　慢慢地他的身体开始被阴暗的乌云笼罩，和正抓住他的男人一起沉落下去……

　　当江上救人的汽艇赶来的时候，人们只有对着遗留在岸边那件玫瑰红的上衣发怔，诉说。江边卖报纸的大爷泣不成声地守住这件在城里人看似太俗气的女式上衣，对周围的人们诉说这个无名小伙子的救人壮举。

　　当汽艇把两个人救出水面后，那个女人哭喊着扑倒男人身上，在医院里，似乎所有的人在围着那个男人忙得不可开交，只有大强躺在一边的床上，昏迷的凄凉孤单里，只有卖报纸的大爷老泪纵横地看守着他。窗外，被城市里浓雾遮蔽的夜空中，一弯新月正悄悄地从云端里拼力爬出来，充满无限期望地注视着大强昏迷中苍白、英俊的青春脸孔。

　　此时被大山包裹着的熟悉山村里，对明天的生活满怀希望的美丽姑娘小月儿，正在长时间地伫立村头，等待着自己的爱人归来……

　　这里不通电话，只有远处的隆隆的春雷声，驱赶着大片的云朵，顷刻间，将冰凉的泪水似的雨滴倾洒在播满种子的大地里。倾洒在那双永远闪耀着新月光芒的大眼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