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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十一点,余音刚睡下,听到床头上手机有短信提示的声音。“是韩山”,当时她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没有开灯就迅速起身抓起手机;一看见“安”字,她对着黑暗中显得格外亮的手机屏笑了。
为了好找他的号码,余音把把韩山的名字简缩成一个“安”字,平安,安静,安心,安稳,安宁……安字,多好啊。为此她还得意了好久呢。
读取信息,“可想和你聊天了,就是今天一直忙的很,刚做好实验,你快上来。”余音犹豫了一下,给他回复,“都几点了,你那边该锁门了吧?”不大会儿韩山的回复就来了,“今天有高兴的事,晚就晚会儿吧。”
余音不再犹豫,先摸黑打开电脑。刚才她在线看到韩山离开了,就知道他又去忙着做实验了,自己也没有什么事,就一边浏览网页一边等韩山在实验的间隙过来聊几句。等到十点多的时候见他还没有来,余音就留下一句话先下了,然后坐在床上织一件小毛衣,小小的,给韩山四个月大的女儿织的。她一边飞针走线,一边静静的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心里时而叹息时而微笑。快到十一点她放下手里的活儿,拿起放在床头的书接着昨天的看下去,那是她每天临睡前的必修课,十一点十分,她放下书,关上灯,缩进了被窝。就在这时,韩山的短信来了。
刚上线,就看到韩山的头像不停的闪烁,她笑着点开了,边看边穿上衣服,节气已是冬天了,晚上很冷。她不知道有什么事,这么晚他还把她叫上来。
“不怕锁门吗?”她问。
“没有事,和保安说了,做实验要晚一会儿。”他答。
以前他们聊天都是到韩山实验室锁大门的时候就打住了,除了有一次周末的晚上,韩山没有回去,在实验室呆了一晚,他们聊到凌晨四点多。有时候上来见到他忙,余音就留下一句话,然后下线,他上来,看到了就送上一枝花一杯咖啡留给余音第二天来再看。可是今天偏偏把她给叫上来,什么事呢?余音没有问,依然平淡的说着闲话。
人在得意的时候是不想掩饰的,果然,韩山直接就说了,“我的一篇文章发表了,英文的,在genomics杂志上,同学说奖金可能是一万。”“是吗?那太好了,祝贺你!”“小猪得志,愿任你宰割,说吧,想要什么?”
他们聊天时余音曾开玩笑的说韩山是猪脑子,他说你才是小猪,然后他们就从具体的养猪谈到了抽象的养家糊口。现在,他兴高采烈的自称小猪,让余音想象得出那边的韩山是在怎样的笑着和她聊天。
余音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韩山就说,“请你吃饭吧。”“好啊。”“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天天都有空,呵呵。”“怎么吃呢?”“特快专递如何?哈哈。”余音开起了玩笑。她知道此刻的韩山是真心实意的,可是,她心里有和他一样满满的高兴,亦有淡淡的酸楚,不得不用玩笑话来掩饰自己。
“想吃什么?”“各色小零食,尽管寄来。”“那也太容易满足了嘛。”“容易满足吧?呵呵。”余音想,生活中自己一直都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只是在感情上要求太多而已,多的近乎贪心。可是女人物质上的容易满足让男人失去了创造财富的豪情和征服的兴趣以及因此而带来的满足感自豪感,而精神上的不满足又让男人觉得头疼,想逃避。也许一个物质化的女人更可人爱一些。
可是,余音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那些年从来没有让韩山给她花过钱,没有象其他的女孩子那样把男友当成饭票,她贫穷而骄傲。这影响来自父亲,小的时候,就听父亲给他们姐弟讲颜子的故事,人穷志不穷,让她一直记了许多年。父亲这样教她的她就这样做了,她总觉得,如果自己花了男朋友的钱那么她自己都将会看不起自己。所以,三年来,即使一起去上学,她都是自己掏钱买车票。有时她去看他,有时他来看她,出去吃饭,也就让韩山付了饭钱,因为那样的时候毕竟不多,她就不计较了。那时他们都是农村的娃儿,都没有钱,她真心的爱着他,舍不得他花那些无谓的钱,虽然她心里一样有着小小的虚荣,比如,象别的女孩子那样从男友手里接过玫瑰,哪怕就一枝。那年,在镜湖边上,他们走在湖光月色里,甜蜜幸福,一个卖花的小女孩过来说,“叔叔,买一枝玫瑰吧,送给阿姨。”
“要么?”韩山问她。
“多少钱一枝?”余音问小女孩。
“五元,又不贵。”
“五元?太贵了,不要了吧。”余音笑着说。
“买吧,叔叔,送给阿姨一枝玫瑰吧!”小女孩又去缠韩山,韩山笑着对小女孩说,“阿姨不要玫瑰。”余音回去以后把这话学给室友听,寝室里几个女孩笑成一团,而且韩山的这句话也被她们触景生情时反复念叨到毕业。
“这样吧,等我过年回家请你。”韩山又打过来一行字。
“好啊。只请我一个吗?”余音问。
“恩,只你一个。”
“那你是自己还是全家?”
“我自己,如何?”
“那我怕嘛,嘻嘻。”余音心里慌乱了,赶紧用起了玩笑的语气。
“怕我?”
“怕我自己,到时候一不小心流眼泪,鼻涕眼泪的抹你一身怎么办?嘻嘻”
“那还是我全家吧,我怕洗衣服。哈哈”韩山也开起了玩笑。
自从在网上遇着,他们经常这样开玩笑,回忆着十年前的那些风,那些雨,那清朗的月色和年少的情怀。
“不了吧,还是寄点小零食来得实惠,省得你一忙又忘了,我白高兴一场,呵呵。”余音想起了前些日子他们聊天时翻起的旧帐。
一开始是问韩山买车了吗,说起当年韩山说过的,以后买车带她去兜风。韩山说,没呢,等明年毕业了先买房子过两年再考虑车,买了车一定带你去兜风,没想到这么多年你还记着。余音说,你当年的承诺不多,说过的话我可都给记着呢。“哦,还有吗?”“有啊,那年的一个晚上,我们在你们学校的小操场上跑步,你看我穿的是双星球鞋,就说等自己拿第一笔钱的时候给我买一双漂亮的鞋子。”余音当时快速的敲着键盘,泪流满面,“那时,我就是那样一个寒素的灰姑娘。”“都一样,我们都是农村的孩子。工作以后的工资都给妹妹上学了,呵呵,还有什么,都告诉我,以后我一件件的补回来。”韩山开玩笑。“不用了,没那道理。俺现在能自己给自己买漂亮的鞋子穿了,虽然不是水晶鞋,呵呵。”余音心里万分酸涩,手下却仍然打出了“嘻嘻哈哈呵呵”之类的字眼,安慰韩山,也安慰自己。
他们都是有家有孩子的人了,这样翻翻旧帐用余音的话说就是温习爱情,至于结局,七年前就已经写好了,无法改写。
“不会忘的,到时候放假在家就能集中注意力了。”韩山又打过来一行字。
“不了。”余音心情复杂的再次回绝。
她想起以前他们都是在寒暑假见面,甜蜜美好,而现在的相逢则是令人感慨的,她不知道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有多大,也不想在现实中节外生枝,能这样聊聊天就行了。
“那到时候再看吧,随缘。”韩山说,“先生看书回来了吗?你去休息吧。”
“没有,他不回来了。”余音平静的敲出这几个字,象每一次韩山问她那样发送给他。
“你们没有闹别扭吧?”韩山问。
“没有,好好的。他快考试了,要看书,那边清静,有时太晚了就不回来了。”
当年的韩山又何尝不是这样寒夜苦读无暇顾及儿女情长?也许她的爱情注定是这样和男人的事业心交锋,而结局,注定是她和她的爱情失败。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余音把这行字发了过去,其实她现在心里不这么想了,自从和韩山分手后就不这么想了,但她还是把这句骗自己的话发送了出去,也许韩山会认同。
“拉倒吧,别骗自己了,没有朝朝暮暮哪来天长地久?”韩山迅速回答。
“是啊,我何尝不知道。”余音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个男人不象当年那样固执的只看前方的事业了,懂得顾惜感情了,可是,这样的韩山也已经与她无关了。那个惹她哭的韩山如今是个顾家而体贴的丈夫,一个充满慈爱的父亲,总是向她描述自己四个月大的女儿如何乖巧可爱,并且知道余音的儿子快过生日了非要去买衣服寄来,口口声声“儿子儿子”的,余音笑他父爱泛滥,他很受用。并且说,毕业后赶紧找工作,再不继续考了,要挣银子养家。这是当年那个拧着头对她说“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重于我的事业”的韩山吗?
话题又落到文章上。
韩山说到时候发一份给她,问她高兴是因为文章发表还是因为有奖金,余音说,“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不问为什么,也许为文章发表多一点,这对你可能很重要。”“恩,是的。如果能发十篇这样的文章就可以成为院士了。”“这是你当年的理想。”余音想起当年韩山寝室的床头上有一张院士们的合影,韩山在一边写着,向他们靠近!
“现在不想了,只想赶紧毕业找个好工作。”
“呵呵,生活改变了你。”余音心里的难过如汹涌的岩浆喷薄,无法遏止。
“你不是已经睡下了又起床的吧?”韩山忽然想起来似的问,“赶紧去睡觉吧,别感冒了。”
“没有睡下,一直坐在床上看书呢。”余音撒谎,“那你也快回去吧,都快十二点了。”她知道韩山的宿舍不在校区,还要骑自行车走半小时左右的路。
反反复复的互相叮嘱,说再见,走了,再想起什么嘱咐一句,再说走了,再见。每次都这样,比当年恋爱时还要贴心。
关上电脑,重新回到床上躺下,余音睡不着了。刚才的高兴是真心的,真心的为他高兴,就象当年,他不知道考研结果时她默默的陪着不开心的他在雨中的大街上走着,听他打电话,给不同的人;得到通知时,他带她翻过他们学校的墙头去后面的公园玩,他快乐的拥抱她,亲吻她。哦,那样的日子仿佛今天,今天,她还愿意为他高兴,虽然与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了,她仍然愿意看到他高兴的对自己宣布他的快乐。
可是,现在,她的心忽然疼了一下,一个念头跑了出来,再也赶不走,疼痛扩大,淹没了她的睡意。她想起了一个问题,她想,自己是第几个知道这消息的呢?刚才她随口问韩山,你爱人知道一定很高兴,韩山说“是的”。那么,韩山知道自己的文章发表了,心里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谁呢?应该是在家里带着孩子的妻吧。这么多年了,自己已经退出了他的生活,他硕士毕业,工作两年,后又考博读博,这中间的许多欢喜与悲伤都是另一个人与他一起分享一起承担的,与自己无关。这次他兴冲冲的告诉了她不过是因为前一段时间他们又相逢了,在网上,虚拟的空间里,他们温习着当年的爱情,延续着不真实的想象,好象这世界还是他们的。
余音一度固执的认定,韩山是她的,她是韩山的,曾经是现在也是,至于韩山的妻和自己的爱人都是现实中的替代者,而精神世界里的那个位置应该是无人可以取代。可是现在这个问题折磨着余音,让她的心在疼痛中迅速清醒。
当你欢喜或悲伤时,你心里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谁?她想这样问韩山,可她知道那一定不是自己,不是。就象今天,他的快乐已经与很多人一起分享了,到她这儿已是深夜十一点,接近尾声,即将落幕。她是他的结束,一直都是,而不是开始。
那么,明天还要不要问他这个问题呢?爱情的功课还有继续温习的必要吗?余音反复的问着自己,没有答案,终于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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