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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的人对美的追求就是这么耐心与执着，这天是除夕，该操置的大多都操置齐备，街面终于安静下来，一切事物在这一天里都该停下来歇息了。然而小城的女人却并不在家守着，为那高高矗起的发髻，搭配次日或鲜艳或淡雅的新装，她们不惜放下墙角里堆放着该拾掇的菜叶或手里正包着的饺子，却着了迷一般被那家还算有些名气的发艺店诱惑着，天不亮就叩开还懒在床上的发艺师，于是这家店在便在开启的那刻，这一天里就再也别想再关上店门了。 她就是这家店里的发艺师，每年这个时刻都是这样身不由己地度过这样忙碌的除夕。手早已不是自己的手，麻木地在一个又一个来来去去的还飘着新鲜洗发水气息的头颅上操作着，宛若那手只是受大脑中枢支配的机器。脚却是自己的脚，虽早有预备地换上了平底靴，却怎么也抵挡不住自始至终因站立而压迫着脚部血管与神经的疼痛。早餐省了，没喘息的空隙。午饭也简单，只伸过嘴去接过他递过来的剥开的熟鸡蛋，啃几口就完事了。倒是干渴得要命，一阵又一阵的虚汗浸湿了内衣，尽管一个个进门来的顾客还都在哈着热气打着冷战，外面飘着鹅毛似的雪呢。去卫生间的间隙，在一双双期盼焦急的目光中，她顾不得昔日里的矜持或文雅，顺手端起早已凉透了的白开水，狂饮几口，腹中的热与冷便立即交融在一起，翻腾起一阵阵隐隐作痛的痉挛。 店里的空气被顾客一口口地吸着，氧也有些稀薄了，她如被困在闷罐车里一般急速喘息着，脸上浮起一阵阵潮红。头有些眩晕了。新桃旧符般地迎来送往着来去的顾客，只盼夜幕早些降临。 当午夜的钟声敲响，高悬在墙壁上的电视里终于响起了向大家说再见的声音，她终于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还有最后一个顾客，再有十分钟，她就可以坐下来了。 他问：想吃点儿什么？这就去做！ 她想了想，说：做碗蛋羹吧！ 他迟疑了一下：蛋羹……怎么做？ 她不答，仿佛想取消吃碗蛋羹的想法，因她已没有说怎么做蛋羹的力气。倒是那位顾客还算开朗，呵呵笑着说很简单的，鸡蛋打开搅碎，然后放锅里蒸，记着不要放开水，不然就烫成蛋茶了！ 他愉快地应着，上楼蒸蛋羹去了。 终于送走这最后一个顾客时。她坐下来时，他下楼来，却是一脸沮丧：我都做两遍了，还是没做成平时你做的那样的蛋羹…… 她苦笑着：做碗素面吧，清淡些的，少放盐！ 他麻溜儿地上楼做面去了。 她脱去鞋子，撕掉粘连在脚上的袜子，钻心的刺痛漫过全身。她将脚泡在温水里，神经立即舒缓下来，有沉沉欲睡的感觉，她想赶紧吃碗素面即刻就睡。 许久，他端着冒着热气的面下来了，依然是一脸的沮丧：我没做成你平时做的素面…… 她将目光放过去，瞧他端着的碗里，稠稠的蛋羹裹着一团无精打采的面条儿——宛如搅拌了许久的猪食。 她终于抑制不住满目的幽怨与愤懑。她想发作，但还是忍住了，除夕夜，她不想破坏了年夜的气氛。她长叹一声，强忍满心的委屈，说了声困了，径直向卧室走去。 他追过去，拉她坐下来，接连说：我再做，我再做！ 她听见他在案上乒乒乓乓的声音，还有锅里油花四溅的声音。她强打精神，等着他最后为她端上的晚餐。 她想起那时刚开始创业的除夕夜，别家都围在一起热火朝天地吃着团圆，她却守在店里，迎接着陆续的顾客，那时顾客并不像如今这样多，是她怀着满腔的热忱，在那个清冷的街面上，将这充满美感的艺术造型推向女性审美的高潮。那时期人们着了迷般地朝她店里涌来，她记得那个除夕她从天刚放亮直忙到次日凌晨四点钟。他们那时不富有，为能将日子过得好一点儿，她任劳任怨地忙碌着不知道什么叫做累。她那时也很虚荣，当他将冒着热气的除夕饭端上来时，面对顾客的赞美，虽然她明知只有闻着饭香却又不能进食，但她却对他甜甜地笑…… 他终于将面端到了她的面前。 她缓缓拿起筷子，搅起大小不一的肉坨坨来——他为她做了碗肉面！ 她吹开浮在上面厚厚的油渍，挑起几根面，那面也闪着汪汪的油渍！ 她将那面勉强送进嘴里，不由一阵想要呕吐的感觉。 他怯怯地问：合口吗？ 她望着刚刚被他放置一片的他刚刚做失败的蛋羹和又将失败蛋羹掺和在一起的不伦不类的剩饭，还有这碗她欲吃不进欲罢不能的肉面，忽然涌起一阵悲哀——那一片残羹剩饭多像被她搁置在一旁的总也走不进心里去的那种爱呀！可她分明感受到他是深深爱着她的——她可以拒绝进食，却不能拒绝他的爱。 他望着她满脸的悲伤，知道这次的饭又做砸了。他无不歉疚地说他太笨了，不能将自己的事业打理成功也就罢了，就连一顿像样的饭都不能给她做好。他说他想让她过个像样的除夕，哪怕吃顿合口的晚餐，却总是将事情做砸，他不是做饭的料，他们站错了位置…… 她的泪扑扑嗒嗒跌落在碗里，比那漂浮在碗里厚厚的油都多。 她想告诉他，她不要吃多么精致的饭菜，他大可不必为这顿庄重的晚餐煞费苦心地将爱与饭搅得混混沌沌、油渍汪汪，搅得两颗本就疲惫的心更加心力憔悴！ 她想由这碗素面来跟他说说生活：其实生活中许多的无奈与伤害都是由这些不合时适的爱造成的。她想说生活的主旋律其实很简单，就是在你心爱的人最疲惫的时候，你能端上一碗由一瓢清水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面条和几片泛青的菜叶，再加少许盐和几滴麻油，就组成了一碗热气腾腾并足以安慰平凡心灵的精神大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