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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上》——曹含清散文集(下)

时间:2018-11-17 15:24来源: 作者:曹含清 点击:
遥远的月亮门 我时常想起小学校园的那座月亮门,它静静地矗立在我的记忆深处。 故乡的小学占地不大,布局明晰。左侧是两排蓝砖红瓦的教室,看上去破旧不堪。右边是一块空阔的操场,中间竖着一段矮墙。教室通向操场的地方修建了一座月亮门。那座月亮门是用红


遥远的月亮门



我时常想起小学校园的那座月亮门,它静静地矗立在我的记忆深处。

故乡的小学占地不大,布局明晰。左侧是两排蓝砖红瓦的教室,看上去破旧不堪。右边是一块空阔的操场,中间竖着一段矮墙。教室通向操场的地方修建了一座月亮门。那座月亮门是用红砖堆砌而成的,形如满月,洞门表面抹了一层平整而均匀的水泥砂浆,并且勾画出一些浅浅的花纹,有的像菊花,有的像凤仙花,有的像月季花。它与校园内其它简陋的建筑相比,显得精致美观。

我们的教室靠近月亮门,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就可以望到它。它静静地矗立着,巍然而肃穆,犹如一座山峦。下课的铃声响起后,我们像是一群欢腾活跃的小骏马穿过月亮门在操场上玩耍。女孩子们在操场上轻盈灵巧地踢毽子、跳皮筋,男孩子们摔三角、追逐打闹,欢声笑语在校园里荡漾。那座月亮门好像是通向自由与快乐的门,穿过它就是一片欢乐畅快的世界。

冬天的时候天空上布满彤云,大雪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我们穿着棉袄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我们的脸颊冻得像是红萝卜,露出一道道皴裂的痕迹。雪越下越大,洁白如玉的雪花覆盖了校园。朔风呼号着,雪花在风中飘舞,犹如一只只晶白透亮的白蝴蝶。月亮门上落满了皑皑的雪,远望去它恍如月宫里银雕玉砌的一座门。

春天像是一个法师,用神奇的法力温暖了阳光,染绿了青草,又唤回了燕子。我们穿上了春装,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窗外的月亮门沐浴在明媚的春光里,两只燕子落在它上面呢喃。下课后我们穿过它跑到操场上去。它像是一个沉默的孩子,端坐在校园里安静地看着四季变化。

在流逝的时光里我们渐渐长大,我们的老师渐渐变老。故乡从前的那座小学很早已经被拆除了,在它旁边建造了一座新的校园。我在旧址上去寻找那座月亮门——那座见证了我们小学时光的月亮门,然而它已经荡然无存,只有我脑海里记忆的碎片,一直拼接着它美丽的形象。



冬天的阳光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冬天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落在庭院里,让人感到一阵暖意。家猫伏卧在木凳旁懒洋洋地眯着眼睛,几只麻雀在屋檐下觅食。我吃过午饭后去找堂哥,他正闲坐在院子里的阳光下,看上去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我让他陪我打羽毛球玩,他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说他想在阳光下随意走走,于是,我跟着他开始了漫无目的的闲走。

我们穿过村庄那条柏油路来到了麦田里,沿着田间的羊场小道缓缓地走着。堂哥一路上沉默不语,时而仰头望着太阳,时而远望着辽阔而青翠的麦田。淡淡的阳光映照在他的脸膛上,他流露出一副凝重的神情。

冬天的麦田空旷寥落,树木显得瘦骨伶仃,河沟里堆满了荒草与枯叶,碧空上浮动着几点云絮。金色的阳光平铺在田间小路上,小路犹如一条金蛇向远方蜿蜒。这样的风景浑厚而朴实,像是画家用炭笔画出的一幅素描。

我和堂哥走过麦田,又穿过一片萧条的树林,然后爬到高高的沙岗上。我们站在沙岗之巅,太阳就在我们头顶。太阳好像离我们很近,似乎一伸手便能触摸到它。万道金光犹如它伸出的一只只纤细透亮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着我们,让我们感到柔和温暖。我的身体内仿佛被太阳倾注了一股雄浑奔放的力量,在我的五脏六腑中奔涌。

我和堂哥伫立在阳光之下远望着村庄、麦田与河流。我们熟悉的一土一石、一草一木好像被阳光浸染上了一层迷幻奇异的色彩,看上去瑰丽而宁静。

“冬天的阳光是最有温度的,也是最明亮的。”堂哥情不自禁地说,他说着踮起脚向着太阳仰着脸,张开双臂似乎要拥抱太阳。灿烂多彩的阳光在他的脸膛上闪耀着。他像是被阳光雕刻成了一座金色的雕像。

“嗯,”我望着他说,“你有什么心事吗?看着你今天很忧郁。”

“噢,后天我就要一个人坐火车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工作了,以后估计着每年才能回家一次,所以嘛,今天我很想在太阳底下随意走走,让阳光晒去坏心情,也晒去坏运气。”

我听后静坐在沙岗上黯然伤神。唉,我将要与他分别了!

不久,堂哥到很远的地方工作去了,那一年他还不到二十岁。第二年临近春节的时候他回来了。他显得憔悴不堪,比之前更加寡言少语了。我猜想他在外面工作受了很多苦头。一天午后他让我陪他一起去散步,我们仍然沿着之前的路线到达沙岗,站在沙岗之巅享受着冬天的阳光。

第三年春节前他也回来了,在家只呆了短短的三天。一天午后我们仍然步行到沙岗上去。

第四年堂哥因为工伤身亡了,他的骨灰安葬在了沙岗下的麦田里。唉,如今他已经去世将近十年了!

日月像飞驶的车轮不停地旋转,春夏秋冬势不可挡地更替着。冬天的时候,假如我回到故乡,我总会抽出一个午后独自步行到沙岗上去。这种习惯好像渐渐地成为了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仪式。我对阳光的热爱好像熔铸成了一种信仰。

我相信冬天的阳光是最有温度的,也是最明亮的。它能够照亮我们眼前的黑暗,能够晾晒我们潮湿的胸襟,也能够温暖我们冰凉的内心。



从前的夏天

夏天是一根冰棍儿,舔上去凉甜爽口。我童年的时候,到了夏天故乡小学的门口总有一个卖冰棍儿的老头儿。放学后小学生们像是一股春潮涌出校门。老头儿扯着粗哑的嗓子高喊着:“冰棍儿,好吃不贵的冰棍儿,一毛钱一根嘞……”

我们这群孩子被吸引了过去,紧紧围着他。孩子们纷纷从口袋里掏出父母给的零钱递给他。他脸上乐开了花,从面前的白泡沫箱里矫捷地取出冰棍儿递给孩子。他忙得前仰后合。

我翻遍口袋,只摸到一枚五分的钢镚儿。小伙伴小虎盯着我手心看,高兴地对我说:“我早晨买了一支铅笔,口袋里也只剩下五分钱了,咱俩合在一起就够买一根冰棍儿了!”

我们将两个钢镚儿合在一起递给老头儿,他递给我一根冰棍儿。我拿着它深深舔了一口,感觉美滋滋、甜丝丝的,然后再将它伸到小虎嘴边,小虎也舔了一口,最后我们把这根冰棍儿舔干吮净,只剩下一根木棍儿。

那时候我觉得冰棍儿是夏天最爽口的零食。长大之后,我口袋里的钱可以买很多冰棍儿,却不再喜欢吃它了,也根本吃不出童年的味道。我总是怀念往事,怀念那个两个人舔一根冰棍儿的夏天。

夏天是一片绿荫,清凉而又热闹。很多年前,我家屋后有一片小树林。到了夏天,那些树木郁郁葱葱,远望去犹如一座座青山。中午的时候烈日当空,热气蒸腾。小树林里浓荫如织,凉意浓郁。村民们纷纷搬着凳子、扛着竹席到小树林里乘凉。他们坐在一起谈些家长里短,或者玩扑克牌。我与小伙伴们在绿荫里追逐嬉闹,欢声笑语在绿荫里回荡。

转瞬之间,我长大了,在陌生的城市里漂泊。纵横交错的街道将城市划成许多区域,重重叠叠的钢筋水泥分割出不计其数的小世界与小家庭。我们不知道左邻右舍是谁,也不会和邻居们互相来往,更不知道楼下玩耍的孩子是谁家的孩子。我们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呆烦了便到公园或动物园溜达一圈,欣赏一下那些从森林里移植过来的花草树木,赏玩一下那些从野外捕捉到的珍禽野兽,与那些熙熙攘攘的陌生人冷眼相向。

我总觉得在城市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变远了,人与大自然的距离也更远了。在狭隘而又孤独的世界上,我们像是不可一世的王者,也像是可怜巴巴的孤儿。我总是怀念小时候的那一片绿荫,怀念从前的夏天。


童年的梦想

童年的梦想,或崇高远大,或荒诞可笑。当我们长大之后,回顾那些形形色色的梦想,它们或成为了一份蝴蝶标本,或成为了一张过期的体育彩票,或成为了一张擦泪的纸巾。

当我和阔别多年的发小小虎相见的那天夜晚,我拾起了被我遗忘的童年梦想。

那是暮春的一天夜晚,小虎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他已经坐火车到了我所在的城市,让我去接他。我听后一阵惊喜,慌慌忙忙赶到火车站,在人头攒动中望到他肩上背着旅行包,脖子上挂着相机,右手拉着黑色行李箱,一副饱经沧桑的神情。

“哎,我饿死了!我可是午饭还没有吃,特意留着肚子等你请我吃饭。”小虎嚷着说。

“那好,咱们去酒店吧。今晚你喝醉了,我背你回去。”我笑着说。

“你别破费了,去夜市的大排档上吃吧。咱俩要几罐啤酒,再要些桶子鸡、黄焖鱼和酱牛肉。这次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海吃海喝,主要是想和你谈谈童年的梦想。”

“哎,咱们都老大不小的人了,还谈童年的梦想,你去和幼儿园的小孩子们谈好了!你童年的时候还有梦想吗?我怎么没听你给我说过。”我一脸困惑,又感到好笑。

“我记得给你说过,你准是忘了。当时咱俩估摸着才八九岁,放学后在小学的操场上摔三角玩,咱们玩累了并肩坐在地上说话,你说你长大后想当个画家。当时你常常呆在家里用铅笔画画,画得小鸟儿和花朵儿像模像样。我一直觉得你长大后准会成为像齐白石、徐悲鸿那样的大画家……我说我想在贾鲁河畔办个养鸭场,天天喂鸭子、卖鸭蛋。”

“咦,这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我早忘掉了。”

夜市上灯火辉煌,人潮如涌。春夜的暖风吹散弥漫的油烟。我们一杯杯的啤酒下肚,敞开胸怀海说神聊着。小虎说这七八年他在深圳打拼十分疲惫,他这次回来就绝对不再回去。我问他有什么打算,他俊朗的脸膛上露出一片赤诚,说:“前段时间我加班到凌晨二点钟开车回到住处,车停到停车场以后我没有下车,闭上眼睛去静思。我突然想起自己童年的梦想,又想到现在自己在城市里奔波忙碌。尽管外表光鲜,内心却千疮百孔。这并非我想要的生活。我顿悟人生短暂,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当一个人为自己的梦想去生活的时候,他已经真正成熟了,也真正成功了,于是,第二天上午我决然地向老板递交了辞职书,我打算回老家去追寻童年的梦想。”

他说完拿起酒杯,说:“ 兄弟,干杯!祝贺我吧!”

“祝贺你成熟,也祝贺你成功!”我被他的智慧与魄力深深震撼。

灯光在酒杯里泛起一道道光影,倒映出我们微醺的笑脸。

那天晚上,我也想起了我童年的梦想。那时候我梦想着长大后成为一名画家,将大地山川、花鸟虫鱼描绘成锦绣的画卷。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在沉沉的醉意里入睡,头脑陷入一片混沌。

那年春节我回到故乡,小虎的养鸭场已经办了起来,他天天忙着喂鸭子。他尽管很忙碌,却很开心快乐。

一天傍晚我步行到村子里的小学,淡淡的余晖笼罩着寂静的校园。我隔着破旧的玻璃窗望到了教室里整整齐齐的桌椅,望到了讲桌与黑板。我回想起自己坐在课桌前听老师讲课的情景。这转瞬间,二十多年的光阴就流逝了。

我呆呆地站在教室外,望到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大自然是天才的画家,画出了巍峨的高山,画出了清清的溪水,画出了姹紫嫣红的花朵,画出了五彩缤纷的世界。”

我低声读了出来,读完以后想起自己童年时候一直梦想着长大后成为一名画家,然而我长大后梦想成了泡影。我想到这些便热泪盈眶。




消失的麦秸垛

乡村像是一幅雄浑质朴的风景画。画中的田野广袤苍翠,画中的溪流澄澈透亮,画中的树丛蔚茂深秀……麦秸垛,在乡村的风景画中歪歪斜斜地耸在村旁的打谷场上,一根根细长的麦秸参差错落,垛顶土黄色的弧线仿佛连接着澄净的天际。

很多年前我还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子,到了麦熟时节天天到打谷场上凑热闹。大人们开着拖拉机把一束束麦捆从麦田里拉回来,平铺在打谷场上曝晒,然后用拖拉机拖着硕大沉重的石磙碾着麦捆旋转,咣当咣当的噪音震天撼地。在石磙的碾压下一颗颗麦粒从麦穗里像一只只小巧玲珑的猴子跳跶而出,纷纷散落在地上,弥散出一丝丝清醇淡爽的麦香。大人们凝望着麦秸下面堆积的一层厚厚的麦粒绽放出丰收的笑容。

他们拿着铁叉将麦秸堆在一起。一堆堆的麦秸堆积起来,越堆越大,渐渐堆积如山,成了麦秸垛。我们这群孩子伶手俐脚,迅捷地爬上滑溜溜、软绵绵的麦秸垛,把它当成蹦蹦床。在上面蹦蹦跳跳、左摇右晃,一起高唱着一首童谣:“麦秸垛,忽闪闪,大小孩儿,都来玩……”稚嫩而尖锐的歌声糅合着麦香在空中飘漾。

夜幕悄悄地笼罩着了村庄和田野,圆圆的月亮从灰暗的天边跳跃出来,散射出皎洁莹亮的目光。我们这群孩子围着一座座麦秸垛捉迷藏,你追我赶,嬉闹喧嚣。月亮游荡到了半空,用慵懒疲惫的圆眼睛俯瞰着我们。

麦秸垛,犹如一座座瑰丽奇伟的城堡,居住着我们的自由,贮藏着我们的欢乐。

到了冬天,村庄变得寒冷而寥落。田野里覆盖着一层浅浅的麦绿,溪流显得干瘪瘦削,树丛显得荒凉萧条。麦秸垛,像是一颗颗玛瑙点缀在村庄的襟袖上。大人们从麦秸垛里取出一堆堆麦秸塞进灶台里生火做饭,或者把它们放进水缸里浸泡后搀和麸皮喂牛喂喂羊。它们成了牛羊的粮食。

雪天,皑皑积雪装点着村庄,遮蔽着田野。麦秸垛的垛顶如同嵌着一层洁白亮丽的白银,远望去像一尊尊雕塑。

我们在时光隧道里不停地奔跑欢叫,从低矮幼小的孩子瞬间变成了一个个魁梧健壮的青年。到了麦熟时节村民们都用收割机收获麦子。一根根麦秸被机器的铁齿铜牙咬碎,零零碎碎的骸骨直接播撒到田野里,在风吹雨淋下化成土地的养料。

麦秸垛,渐渐在乡村消失了。我们再也见不到村庄襟袖上的那一颗颗玛瑙,再也见不到贮藏孩子欢乐的那一座座城堡,再也见不到雪天里那一尊尊拙美朴实的雕塑。

                                    



好书益眸

秋日的阳光温馨而明净,像一层碎银细玉播洒在大地上,亮闪闪地照耀着学校大门。当我正要穿过大门进入校园的时候,门卫拦着我说:“校外人士不准进入!”

我微笑着说:“我也是这座学校的。”

门卫打量着我问道:“看着你陌生,你是新来的老师吗?”

我说:“我不是老师。之前我在这里上学,是个学生。昨天我和徐老师打电话约定好了,今天到办公室见他。”

门卫面露微笑,说:“哦,徐校长上午来的时候还随口叮嘱我说今天会有个年轻人来找他。你请进吧。”

我已经将近二十年没有走进这座初中校园了。在这漫长的时光里,世界上发生了云诡波谲的变化,然而这座学校除了翻修了一座教学楼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改变。教室外墙壁上的黑板报,写满了娟秀漂亮的粉笔字。道路两旁的梧桐树,依然枝繁叶茂,傲立云天。操场上的篮球场与乒乓球台,依然挥洒着一群少年人的豪情与活力……我在校园里徘徊,左顾右看。

记忆,像是一把钥匙,将时光的锁打开,呈现在我眼前的是过去的世界。

那是我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我还是一个纯真懵懂的少年。我喜爱上了看课外书,总是将一本小说或一本诗集藏在床头,课余便拿出来偷偷看。有一次夜课结束,宿舍的灯熄灭了之后,我坐在床上趁着门外的一缕朦胧的灯光读着一本书。我的目光凝注在华美隽永的文字里,却不知道查寝的老师已经伫在我身旁。

“灯已经熄了,该睡觉了!”班主任徐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吃了一惊,连忙将那本课外书合起来,心脏砰砰的跳着,抬头看到徐老师正望着我。他的两眼在模糊的夜色里炯炯闪光。

“什么书?”他轻轻地问道。

“一本诗集。”我低下头,像罪犯交代罪情。

“哦。学校明令禁止学生读这些乱七八糟的书,本想让你们能够集中精力把课本学好。你的这本书我先没收,到周末了你到我的办公室领取。”徐老师说完,抓起我的那本书攥在手里就走了。

“你这次完蛋了,估计着明天徐老师会在班上当众批评你。”我的室友幸灾乐祸地说。

我心神惶惶,将剩余的唯一一本课外书藏匿在了课桌抽屉里面,并且用一摞厚厚的课本压着,希望它躲过被没收的命运。

到了周末,我走进徐老师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十分局促,像是蜗牛壳,但是整洁雅致。房间正中摆着一张红漆办公桌,办公桌后面立着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横横竖竖堆满了书籍,几乎将这个瘦小单薄的书架压垮。

徐老师正埋头坐在办公桌上批改着作业,见我敲门进来便将钢笔搁置在陶瓷笔筒里。

“徐老师,我来领取那本课外书了。”我低声说。

“嗯。学校不准你们读课外书,是不准你们读武侠、言情、玄幻等类型的课外书。那些书是毒草。课本的内容有限,我还是建议你们抽时间多读些好书。当你上大学的时候自然会明白学文学的学生不可能仅熟读课本上节选的几篇文章,而将诸子百家、唐诗宋词、明清小说置之不顾;学历史的学生不要只熟记教科书上的大事记,而对厚厚的史料摈之不管……”他说着,将那本诗集递给我。

我接过那本书,当我扭头要走的时候瞥到雪白的墙壁悬挂的一幅字画。那幅字画用玻璃相框装裱,写着“好书益眸”四个字。我停下脚步仰望着,那幅字流畅俊秀。

“这是大学毕业那一年,我的老师赠送给我的一幅字。”

“老师,这四个字是什么含义呢?”我好奇地问道。

徐老师微微一笑,说:“你还小,长大了就明白了。”

从此 “好书益眸”这四个字镶嵌到了我的记忆里,我反反复复思索着它的含义。

时间像一辆过山车,带着我们摇摇晃晃、风驰电掣地滑过宇宙的轨道,咔哒一声,将近二十年已经过去了,猛然把我们推到今天的链条上。我们有惊无险,抓着希望不放手,随着时间继续向着制高点滚动。

我走到了校长室,敲门进去。徐老师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茶具,一缕缕淡雅温润的茶香飘散着。

“我猜你快到了,就泡了壶普洱茶坐着等你。快坐吧,”徐老师洋溢着热情的神情。

秋阳透过玻璃窗,在茶几上画出几道细长的光影。我们坐在茶几前,品着茶叙旧。

“徐老师,记得之前你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好书益眸’的字画。”我说。

“喏,就是这幅,几年前我老师去世的时候我又重新裱了一下,”徐老师说着起身指着墙壁上的那幅字画,“它陪了我三十多年了。”

我睁大眼睛,起身凝视着那幅字画。

“老师,这幅字常常在我脑海里浮现,金光闪闪的。”

“嗯,你是怎么理解它的呢?”

“人的一生会经历许许多多事情。生活,是一本大书。我们写出来、印刷制作的书籍只不过是生活的一节缩版。书籍,对我们来说就像食物。食之不良,祸乱身心;食之健康,益身、益心、益智、益神。生命的颜色需要好书来渲染,心灵的曲直需要好书来塑造,情怀的深浅需要好书来挖掘,眼光的远近需要好书来扩展。”

“这是你自己的理解。我觉得读好书有益于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口,眼睛好则心好。”

徐老师站了起来,将椅子移到墙壁下。他站到椅子上,踮着脚伸手去够那幅字画。

“老师,你要干什么?”我说着扶着他的身子,怕他跌落下来。

“这幅字是我老师送给我的,现在我要把它拆下来送给你。当你老了,再把他送给另一个年青人。”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紧握着“好书益眸”那幅字画与徐老师告别。

我想多年之后,当我把他送给一个年青人的时候,我还会听到对它诠释的另一种版本。



一家人

  那是十年前的一个暑假,我独自到北京去,在双桥地铁站附近租了一间狭小的房子。楼下的草坪旁矗着一棵老杏树。老杏树繁茂的枝叶伸入半空,树下交织出一片浓荫。不远处横着一条水泥路,水泥路上的行人与车辆络绎不绝。

那天天气酷热,蝉声混杂在一股热浪里起起落落。到了傍晚,我坐在长椅上远望着楼群之间的落日。余晖犹如艳红的杜鹃花开满了我的视野。我不经意间瞥到水泥路上有一位驼背的中年人弓着腰蹬着破旧的三轮车,车斗里装满了乱七八糟的废品。一个小女孩紧跟在车子后面吃力地推着车。那女孩子身子瘦弱,扎着短辫子,看上去四五岁的样子。这一幕情景立即攫住了我的视线,只见那个驼背的中年人被汗水溻湿了衣服。他前倾着头,不停地蹬着三轮车,像是一头负重前行的老马。他的姿势与动作显得既艰难又精悍。他身后的小女孩穿着碎花短袖,低头推着车,娇小的身体弯成了一抹月牙。她的两只小手仿佛紧紧焊接在了车子上,身体紧随着三轮车缓缓前进。在暗淡的残阳下,他们的身影渐渐移出了我的视野。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坐在木长椅上低头看着一本书。蝉在树枝上鸣叫不止,一线阳光穿过密叶落在灰暗的字缝里。我隐隐地觉察到面前有一双眼睛紧盯着我,便猛然抬起头,一双明澈的眸子和一张娇嫩的脸颊跳入我的眼帘。原来我面前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他穿着碎花短袖,扎着短短的辫子。我仔细一看,她就是那天推车子的那个小女孩!

“嗨,我怎么没见过你?”她耸动着黑睫毛,歪着小脑袋望着我,嗓音又尖又细。

“我上周才来北京。”我含笑着说。

她微笑着,脸颊上露出浅浅的笑靥。

“我家就在那里。”她说着用小手指着远处。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到一幢红褐色的居民楼和三四座低矮的小屋。我心想她的家应该在那几座小屋处,因为那些小屋是用木板和石棉瓦搭建的简易房,屋子前堆放着一些破衣服、旧家具及损坏的汽车轮胎等废品。

“你家一共多少人?”

“四口——爸爸、妈妈、哥哥和我。”她口角伶俐,脸上洋溢着幸福与骄傲的微笑。“我爸爸收废品,我妈妈当保姆,哥哥今年才从老家过来,在这里上学。我爸爸一会儿就回家了,我在这里等他呢。”

从她的微笑里我能够感受到不管生活多么艰难,一家人在一起同享甘苦的幸福;我也能够感受到不管命运多么坎坷,一家人在一起共闯风雨的骄傲。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那种幸福与骄傲的微笑常常像是一道美丽的彩虹在我眼前闪现。

“你几岁了,在幼儿园上学吗?”我微笑着问她。

“再过两个月我就五岁了。现在还没有上幼儿园,妈妈说等凑够了钱就送我上学。”他用率真可爱的口气说着,眸子里闪出机敏聪颖的光辉。

不久,那个驼背的中年人蹬着三轮车在不远处出现,小女孩飞快地跑了过去。这次三轮车上只装着几堆废纸。他停下车把她抱在车斗里。她坐在废纸上有说有笑,像是一只欢快的麻雀。

当三轮车经过那棵老杏树的时候,她转过身向我摆摆手,做了一个可爱的鬼脸。我微笑着望着他们。在暗淡的余晖里他们渐渐远去。

次日清晨我拉着皮箱告别了北京,告别了这座陌生的城市。

绯红的晨曦映在车窗上,我眼前恍惚浮现出小女孩的一家人,然而当我朝车窗外望的时候,他们的幻影完全被高耸的楼房与繁华的街景掩盖着了。

 



饮食男女


我总是想起一家名叫“饮食男女”的餐馆,它像是一座矗立在我心灵深处的屋子,贮满了色彩斑斓的回忆。

那是我上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我与四五个同学为了练习英语口语,初春的周末约外教去郊游。我们的外教来自美国北卡罗来纳州。他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身材颀长,头发卷曲,一双大大的眼睛闪耀着蓝光。那是他到中国的第三个月,对周围的环境十分陌生。他接到我们的预约后欣然同意,还戏谑地说有我们陪他游玩,他就不需要花钱请导游了。

我们陪着外教到城郊踏青、放风筝,还在公园的河水里划船。我们玩得很尽兴,在嬉笑交谈间也学到了几句英语口语。临近中午我饥肠辘辘,便问外教午饭想吃什么。他爽快地说想吃饺子或者面条。一个同学建议说去学校附近的“饮食男女”吃饭,说那家餐馆干净雅致。我们乘坐出租车去那家餐馆。

它就在我们学校西门的斜对面,绿色的门头上嵌着“饮食男女”几个字。我跟着同学们走进里面,只见挨着门口摆放着收银台,左侧是厨房,可以望到厨师在氤氲的油烟里忙碌的身影。右侧摆放着几排原木桌椅,几个顾客在吃着饭,明净的玻璃窗映现出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与车辆。通往二楼的楼梯紧临着厨房,铺着一层红色地毯。餐馆的老板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秃顶,脖子里挂着一串金链子。他将我们引导到二楼的雅间里。

当饭菜上桌的时候,外教看着面前热腾腾的一大碗鸡蛋面与一大碗饺子哭笑不得。他握着两根筷子如重千钧,慢慢地向嘴里一根根挑面条。一不小心面条坠落到桌子上。大家纷纷拿着筷子,摆出姿势教他怎么使用筷子。到最后他吃了很多饺子与鸡蛋面,还打了个饱嗝儿。

我觉得那里的鸡蛋面劲道有味。很多年过去了,我的英语口语几乎忘得一干二净,但我总忘不了那里鸡蛋面香美的味道。

到大学四年级的时候,我准备考研究生,便天天忙得不亦乐乎。我们宿舍隔壁有一个叫王昆仑的同学。他身材短胖,相貌像是《水浒传》里的王英。有一天他对我说他也想考研究生,以后要和我一块上自习室学习。我每天独来独往,有这样一个志同道合的同学作伴自然十分乐意,便和他紧握着手说:“兄弟,以后咱俩一起努力,有书同看,有饭同吃,相信咱俩都会考上研究生的。”

我们每天一起到自习室学习,一起回宿舍楼,一起到操场跑步。我们的关系亲如手足。一天王昆仑说他吃腻了学校餐厅的饭菜,我就带他到“饮食男女”那家餐馆去。

我们两个坐在靠近玻璃窗的位置,仅点了两碗鸡蛋面就着大蒜吃。吃完之后我们口中的蒜味熏人,却对这里的鸡蛋面赞不绝口,以后我们几乎每天中午都到这里吃饭,每次都点两碗鸡蛋面。很多时候我们走进餐馆里的时候还没有开口点饭,老板便说:“你们还是点两碗鸡蛋面吗?”见我们点头默认,便高声向厨房喊道:“哎,伙计,做两碗鸡蛋面!”

遗憾的是那年我们都没有考上研究生。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我们又到那家餐馆吃饭。我们走进餐馆之后,老板如往常一样说:“你们还是点两碗鸡蛋面吗?”我神情沮丧地说:“不,来两瓶二锅头,再点两盘热菜。”老板听后露出惊讶的表情。那天晚上我们借酒浇愁,喝得酩酊大醉。我们摇摇晃晃走出了餐馆。

次日我们就离开了学校,各奔东西找工作去了。我们工作之后疏于联系,偶然会打一通电话,问问近况,叙叙一起考研的往事。我们还会谈起“饮食男女”那家餐馆,流着口水回想着鸡蛋面的味道。

临近大学毕业的时候我和一个叫姗姗的女生谈恋爱了。那是一个温柔而静美的春夜,我约她到“饮食男女”吃饭。那晚店里的顾客不多,有些冷清。我们在靠近玻璃窗的桌子前落座。那晚她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长款针织衫,披散着乌黑秀亮的头发,看上去优雅漂亮。餐馆内杏黄色的灯光抹在她娴静的脸庞上,像是贴了一层薄薄的面膜。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菜单,说:“我晚上吃得少,只点一道菜——可乐鸡翅,再来一碗汤,有三鲜汤、豆腐汤、排骨汤……你喜欢喝什么?”

我随口说:“我喜欢喝凤凰玉米羹。”

她莞尔一笑说:“那就点玉米羹。”然后她把菜单递给我,我点了煎藕饼、滑溜鱼片,又狠狠心,点了一道价格很贵的炖牛肉。我假装还要点菜的样子,目光仍然停留在菜单上。她低声说:“别点了,这就够多了。我们吃不完要兜着走的!”

吃饭的时候,我们谈到大学毕业后的打算。

她说:“我打算毕业后回村子里当个老师。我六岁那年,我爸爸和妈妈就离婚了。妈妈为了我吃苦受累,平时孤苦伶仃,我想回家多陪陪她。”

我叹了一口气说:“你回到农村发展前景不会太好,还是跟我一起去一座城市闯荡吧。”

她认真地说:“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自由。我不想为你放弃我的想法。”

那顿晚饭我们吃得并不愉快。匆匆吃过饭我去结账后,我们离开餐馆,刚走出餐馆门口她非要递给我钱。

她冷冷地说:“之前我们一起吃饭都是你付钱,以后要AA制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大学毕业之后,她回到了农村老家,我独自去一座城市找工作了。我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远,渐渐相忘于江湖,至今已经不通音讯。

每当想起“饮食男女”那家餐馆,我便想起我的外教,想起我大学的兄弟,想起我曾经的恋人,想起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时光。

 


弟弟


弟弟已经去世二十五年了,我总觉得他时时刻刻都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在岁月的隧道里穿行。

那是二十五年前的深秋,黄叶在凛冽的秋风里四处飘落。我正坐在小学的教室念着课文,住在我家隔壁的堂伯母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她一脸惊慌的神色。她低声给老师说了些什么,老师站在讲台上喊我出去。在同学们目光的聚焦下我走出教室,从堂伯母的神情上我猜想家里发生了重要的事情。

堂伯母见了我就问弟弟那天早晨吃了什么,我回答后她伤心地对我说弟弟上午突然腹疼难忍,已经被送进了城里的医院。我惊愕万分,和她一起离开了学校。邻居们见我便问弟弟的事情,我却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我在村口翘首等待着母亲和弟弟的归来。村口的那条黑色的柏油路像一条巨大的毒蛇向着远方蜿蜒。大大小小的车辆连续不断地从我面前驶过。太阳偏西的时候一辆白色的票车停在了村口,母亲抱着弟弟下了车。我立即迎了上去,只见母亲面部抽搐,竟然放声大哭。她声嘶力竭,涕泗横流。

我惶恐地望着她说:“妈妈,弟弟怎么了?”

她哭着告诉我说弟弟已经走了——永远地走了!

我望着弟弟,只见他在母亲的怀抱里四肢瘫软,脸庞乌青,紧闭着双眼。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小手感到一阵冰凉。弟弟被死神带走了!

在暗淡的夕阳里,母亲抱着弟弟的尸体慢慢地走回家,我们哭得昏天黑地,整个世界仿佛被眼泪淹没了。

后来我才知道医生说弟弟是农药中毒死亡的,推测弟弟接触到了农药。母亲抱着弟弟的尸体坐票车回家,为了不让司机与乘客发现她抱着的是一具尸体,她一路上强忍着悲恸没有哭出声来,她像是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

在昏沉的夜色里,伯父和叔叔用拖拉机拉着棺材将弟弟下葬到了村头的乱坟岗上。弟弟就这样在世界上永远消失了,消融在了深深的大地里!

在悲伤的阴影下,日子悄无声息地溜走。一转眼,二十多年已经过去了。一天,母亲想起了弟弟,她说假如他还活着,也二十多岁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母亲又想起弟弟曾经说过的那些天真可笑的话。弟弟说他长大了要当飞行员,带着我们一家人坐飞机到好玩的地方去游玩。说到这里,母亲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继而眼泪如骤雨落了一地。

弟弟没有实现的梦想我要努力去实现。我成为不了飞行员,但是可以买机票让家人到名山大川去游玩。我一提出这个想法,我的父母便拒绝了。他们说哪里都不想去,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吃顿团圆饭,或者一起看看电视,一起唠唠嗑儿,这比到天南海北旅游要快乐得多。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一直觉得弟弟并没有离开过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他与我同在。他和我一起经历风雨,一起成长,一起履行对家庭的责任。他将来也将和我一起老去。




悼念堂哥

堂哥,你去世已经十年了,这十年时间过得也真快,转瞬即逝。在逝去的时光里,人世沧桑,万物代谢,而你定格成了相册里永远的微笑,凝固成了我内心深处永恒的怀念。

记得你上学的时候有同学欺负我,你便挺身而出,勇猛地摆平对手,让我对你钦佩不已。你辍学后到砖窑厂做苦工,又到饭馆做学徒,后来到新疆摘棉花。你小小年纪便饱尝人世的艰辛。

你十七岁的时候背井离乡,到江苏一家印染厂打工,每年仅在春节放假的时候回家几天。在这短暂的几天里,你除了陪伴伯母做家务、看电视之外,还会和我一起在空廓的田野里散步,去沙岗之巅晒太阳。日子来去如飞,你渐渐学会了抽烟,变得更加老成稳重。

那是十年前的春季,我在离家大约一百公里的一座小城读高中。周末我坐长途汽车回家,刚到家就听说你在江苏受了工伤。我本以为你在医院治疗,可是母亲说你已经永远地走了。这简直是晴天霹雳!母亲说前日凌晨三四点钟伯母拍响了我家的铁门,流着泪说刚刚接到江苏的电话,你在工厂上夜班的时候被倾塌的货物砸着了,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心跳。母亲听后双腿瘫软,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

次日下午我便返回学校。我坐在汽车上回想起很多和你在一起的往事,眼泪纷纷滚落下来。三日之后,伯母抱着你的骨灰盒从江苏回到村子里。你安息在贾鲁河岸的沙岗下,遥望着我们世代生活的村庄,遥望着无穷无尽的未来。

秋冬交替的时节,伯母又想起你,说你孝顺懂事,当你吃到肉丝总是拿着筷子夹到她碗里,说着她嗓音哽噎,泪眼模糊。她又说晚上做梦老是梦到你。天气转冷了,不知道你在冥世是否受冻挨饿。农历十月初一鬼节那天,伯母买了几件厚衣服在你坟前焚烧了。若有灵魂,愿你吃饱穿暖,无忧无灾。

堂哥,你去世之后,我常常思考人生的生死问题。生是上苍赋予我们的的权利,更是一种责任,其中会有痛苦,也会有快乐。死是将生的权利剥夺,是人生痛苦与快乐的终结。与死相比,生是一种尊严,更是一种幸福。我总以为活着就是一种幸运,为尊严与梦想活着更是一种幸福。

堂哥,我常常不相信你真的去世了,总觉得有一天你会突然回来,微笑着出现在我面前。我也总觉得你的死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天也亮了,一切安好。





故乡的燕子




        有一年初春有两只燕子在我家的屋檐下筑巢,我和母亲发现的时候屋檐的墙壁上已经粘了许多泥巴与树枝,它们在屋檐下飞来飞去。母亲说它们太吵扰,她说着拿起一根竹竿赶它们。它们受了惊吓,在半空盘旋一阵飞走了。

       我连忙劝阻母亲,说它们千里迢迢从南方飞过来,在我们这里无依无靠,还是让它们在我们家安家吧。母亲将竹竿放下来,盯着脏兮兮的屋檐叹了一口气。我望着远去的燕子,猜想它们受了惊吓,很可能不再回来。它们将会另寻一处筑巢。

次日清晨它们又飞了回来。它们唧唧叫着,将我从睡梦里吵醒。我看到它们在空中翩然飞舞,喙上衔着细泥或树枝。它们扑棱着翅膀,将细泥与树枝矫捷地粘结在屋檐。燕巢越来越大,整个燕巢口窄腹大,像是一个葫芦。它们衔着一根杂草,到巢口的时候敛羽收尾,倏然而入。我想那些杂草是它们的床铺,那些树枝是它们的家具。新家布置妥当,它们就开始甜甜美美的过日子了。

到了暮春时节燕巢里多出几只乳燕。它们一天天长大,慢慢开始练习起飞了。它们挥舞着翅膀从燕巢飞到屋檐的电线上,又飞到院子里的梧桐树的枝桠上。它们一不小心还会坠落在地,但是它们不气馁,用翅膀迅速扑去身上的灰尘,又会继续笨拙地飞舞。

到了初夏,当我们一家人在庭院里闲坐的时候,小燕子常常会飞掠过来,落在木桌子上,或者落在我们的头顶或肩上,像是在和我们嬉闹。

深秋的时候家里的燕子没了踪影。我想它们飞越万水千山到南方过冬了。下一年春天它们还会回来,仍然在屋檐下呢喃歌唱。

它们秋去春来,年复一年,时空在悄悄地变换。村子里的孩子渐渐长大,成了青年人;从前的中年人渐渐变老,成了头发斑白的老人,然而那些燕子似乎长生不老,年年岁岁都是老样子。

我长大后生活在城市里,像一只燕子寄居在城市出租屋的屋檐下。到了春天,在城市的天空上我看不到飞翔的燕子,也听不到婉转的燕语。我总是想起故乡的燕子。现在已是暖春时节,故乡的屋檐下恐怕已经栖满了燕子。




童心世界



<一>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天,我还是一个孩子。河岸的小草从泥土里钻出来,露出嫩绿的小脑袋。

我路过河岸的时候留意到一株顶着壳的小草。它的茎细长,嫩叶卷在泥黄色的壳里。我走近仔细一看,原来那壳是一颗腐烂的桃核外壳,这株“小草”竟然是一棵小桃树!

我猜想是夏天的时候有人在河岸吃桃子,吃完后随手将桃核扔在了这里。桃核经过风吹日晒、霜打雨淋被埋进了泥土里,到了春天就悄悄发芽了。

我赶快回家拿来一把铁铲,小心翼翼地将小桃树连根带土挖了出来,把它栽到了院子里光照良好的地方,再浇上一瓢清水,然后望着它遐想:它会长成一棵高高的桃树,枝繁叶茂,结出一个个鲜红的桃子,味道甜美。

放学回家后我坐在凳子上傻傻地望着那株小桃树,仿佛看到它向我舞动着手臂和脑袋,它正在一寸寸地向上生长着。好像我一转眼它就会长成一棵大桃树,枝头上挂满硕果。可是不久我发现它蔫头蔫脑,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我给它浇水,给它施肥,希望它吸收水分和养料之后恢复精神。

次日我去看它的时候它的叶子已经枯萎,一片片打着卷儿,蔫头蔫脑的样子,显然它们不能再生长了。我望着它十分伤心,那些美好的遐想像紫水晶碎了一地。

我开始懊悔了。我不应该将小桃树从河岸挖回家。

我想它离开小草与河流之后一定十分孤寂,因此便生病了。我深深内疚,心想假如它继续和小草与河流为伴,到了夏季我再路过河岸的时候,它应该结满又大又圆的桃子。



<二>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还是一个孩子。故乡的集市规模还很小,只有一条短街。逢集的时候方圆几十里的人们纷纷赶过来。小小的集市一下子热闹起来,赶集的人群像是潮水似的四处涌动。

母亲骑着自行车载着我。她买了一把韭菜和几个苹果,又在杂货店买了一袋洗衣粉,然后推着自行车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当即将离开集市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搁着几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小白兔。我被深深吸引着了,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跑到笼子跟前,蹲在地上兴致勃发地望着兔子。只见它们体型小巧,身上的毛像是柔滑光亮的绸缎,一双红眼睛眨来眨去,两只长耳朵竖在脑袋上微微晃动。

母亲见我看得入迷,便买了两只小白兔让我养着玩。她还随口给它们起了名字,一只叫短尾巴,另一只叫大耳朵。

父亲在院子的角落里用砖块垒起一个简易的兔圈。我把它们放进去。它们在这巴掌大的天地下时而伏卧,时而跑动,见了人便迅速躲进兔窝里。母亲说它们认生,日子久了就不怕我们了。

放学之后我到田野里割草,割了一篮子鲜嫩的青草。我将青草撒在兔圈里,坐在旁边等着它们吃,可是它们似乎诚心躲着不出来。我猫着腰躲到一侧屏声息气偷窥,只见它们探头探脑地从兔窝里跑出来,见没人就低头啃起青草。

我蹑手蹑脚地走近它们,大耳朵警觉地竖起耳朵,红眼珠在眼眶里咕噜咕噜转动。短尾巴呆头呆脑地继续啃着青草。这次它们没有躲着我。它们对人的警惕与畏惧似乎悄然瓦解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不但不再害怕我们,反而和我们更亲近。它们前腿蹬地,纵身一跃跳出兔圈,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我们在厨屋门前的木墩上择菜的时候它们凑过来。我趁母亲不注意,摘下新鲜的菜叶抛给它们吃。我握着铅笔在小桌子上写作业的时候它们悄悄围过来,安静地趴在我脚边。当我白天小憩的时候它们偷偷钻进我的屋子,在屋子里蹦来跳去,像是两个调皮捣蛋的小伙伴。

有一天放学回家后我发现它们没有了踪影,便慌慌张张在房前屋后、左邻右舍找它们。

天黑了之后仍然没有找到。母亲说它们天生有野性,喜欢芳草遍地的地方。它们很可能回到了田野的草莽里。我却不相信母亲的话。我觉得它们还会回来,因为我们的家就是它们的家。

次日早晨它们果然回来了。我问它们昨天去了哪里,它们像是故意回避我的问题,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我坐在院子里望着它们自言自语。

不久,下了一场瓢泼大雨。大雨过后短尾巴就卧在兔窝里,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母亲说它生病了,恐怕传染大耳朵就把它们暂且分开。母亲还从兽药店买回一包药,说将这包药拌在在饲料里让短尾巴吃了就会好。可是到了晚上短尾巴就断气了。大耳朵也死气沉沉。天亮的时候我发现大耳朵趴在地面上纹丝不动,用手一摸它身上已经僵冷。

我伤心地坐在院子里。月光像明亮的潮水淹没了村庄。母亲悄悄坐在我身边,说月亮上长满了桂树,也长满了芳草。这次短尾巴与大耳朵是到了月亮上。

我相信母亲的话是真的。我遥望着皎洁的月亮,似乎望到了葱茏的桂树林,也望到了茂盛的芳草地。短尾巴与大耳朵在上面自由自在地跳跃着、奔跑着。





怀念姥姥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姥姥已经去世两年多了。在睡梦里,我经常梦到她;每当看到白发苍苍的老人,我也总会想起她。当我清醒地意识到她已经永远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的眼泪总是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

记得两年前初春的一天我接到父亲的电话,他说:“你姥姥离世了,她是今儿个凌晨四点的时候走的。你还是请假回来一趟吧,送她最后一程。”听到这个噩耗我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姥姥患了肺癌,饱受病魔缠绕。前些日子母亲打电话告诉我说姥姥病情严重,在病床上没日没夜地疼痛呻吟,估计着时日不多了。

我赶回家的时候已经日落,昏昏沉沉的暮色淹没了大地。姥姥的丧事在舅舅家举办,哥哥开车带着父亲与我去舅舅家。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夜色混沌,唢呐队在门口吹奏着笙箫与唢呐,声音时而低沉哀婉,时而激扬嘹亮。

简陋的灵堂两侧坐满了人,头上裹着白色的孝布。在司仪的喊礼声中,我们三跪九拜行礼。供桌上摆着姥姥的遗像,趁着白烛的光线我望到遗像中的姥姥皱纹纵横,满脸微笑。她的微笑永远定格在了我的心间,苍老而和蔼。

礼毕之后我缓步到堂屋。姥姥静静地躺在矮床上,前方亮着一盏青油灯。母亲穿着一袭孝衣屈膝跪在姥姥的遗体旁,她看到我后泪眼汪汪地望着我,用喑哑的嗓音说:“儿子,你姥姥走了!”

我静默片刻,和母亲一起屈膝跪在地上。我总觉得这一幕场景荒诞而虚妄,它只会发生在噩梦里。我木然地跪着,姥姥微笑的面庞在我眼前浮现。

姥姥出殡的时候我们站在棺材前。舅舅哀毁骨立,他毕恭毕敬地用清水为姥姥净面。母亲涕泗横流,泣不成声地说:“妈,你一路走好!你一直惦念着黄河岸边的老家,你就一路向北走,去找姥姥和姥爷……”我望着姥姥恬静而枯瘦的面庞,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我的泪水像是决堤的洪水在脸上滔滔奔涌。

我们跟随着灵车为姥姥送葬。我想到小时候在庙会上姥姥给我买棉花糖、豌豆糕吃,想到逢年过节她拄着拐杖在门口远望着我们离开,想到在医院她躺在病床上对我微笑的情景……我抹着眼泪,放声大哭了起来。

夕阳渐渐沉落在了地平线上,整个世界仿佛即将沉没在无穷无尽的黑夜里。

姥姥已经被埋入了厚厚的泥土里,母亲坐在她的坟墓前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搀扶起母亲说:“妈,咱们走吧。姥姥安息了,再也不会受病痛的折磨了。”

母亲缓缓站起来,脸色苍白,说:“你姥姥在病床上疼痛难忍的时候我真想让她早些死去,她死了之后就不会疼痛。我看到人们往墓坑里填土,泥土慢慢盖着棺材,我心如刀绞。我想人如果一粒种子那该多好,埋入泥土里还会生根发芽儿长出来,可惜人死如灯灭。”她说着泪如泉涌。

浓黑的夜色苍茫而来,覆盖了大地,覆盖了村庄,似乎也覆盖了我漫无边际的记忆。

虽然说“人死如灯灭”,姥姥的生命之光却常常在我的生命里闪耀,让我感到光明,感到温暖。

有时候我会想象自己在弥留之际的情景。或许,那一刻我会十分畏惧死,因为我对人世间有太多情愫,太多留恋;或许,那一刻我十分欣喜,因为死后若有灵魂,我将与已故的亲友相会。我将会见到姥姥,在她面前我依然是一个孩子。





理发师


   我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对着镜子,望着年轻的理发师手持着剪刀在我头上剪来剪去。他动作矫捷利落,一副认真专注的神情。一根根剪掉的头发从我头上飘落而下,散落在地。我注视着镜子,视线似乎聚焦成了一个点穿透镜面,穿透二十多年岁月的烟尘,遥望到了逝去的童年。

我童年的时候故乡还没有理发店,有一个叫老刁的剃头匠经常来村子里。他骑着破旧的自行车从贾鲁河西岸的一个村子过来,车身上横绑竖挂着很多物件。远望去白色的搪瓷洗脸盆、乌黑的小火炉、破椅子、木支架等在车上摇摇晃晃,磕磕碰碰,一路上叮呤咣啷响个不停。到了街口,老刁将车子挨着老槐树停下,然后张罗着理发摊子。

三三两两的村民围了上来,按照先来后到的次序上前理发。为了打发等待的时间,村民们一个个蹲在地上谈天说地。有人问起老刁的过去,他便一边理发,一边絮叨着过去的故事。

老刁十几岁在开封跟着师傅学剃头,吃了不少苦头。年轻的时候他靠着理发的手艺走南闯北。上至达官权贵,下至沿街乞讨的叫花子都是他的座上客。到了三十多岁的时候,他回到了贾鲁河畔的家乡,还带回一个比他小十岁的跛脚女人。后来到了六七十年代,他因为曾经为县长理过发成为批斗的对象。他白天头上戴着高帽子、脖子里挂着破鞋游街示众,夜里被吊在屋梁上鞭打。他的跛脚老婆不堪折磨,在一个雨夜跳进了贾鲁河里,尸体被捞出来的时候已经腐烂不堪。

十年之后,时过境迁,老刁的命运发生了转机。他被平反了,成为一个无罪的人,重获了人身自由。那天他悲喜交聚,泪水滂沱,沿着曾经游街的道路一步一下跪磕头。额头上磕出了鲜血。当到贾鲁河畔的时候他跪在河岸大声呼唤着跛脚老婆的名字。河水冷漠无情地远去,丝毫没有回音。

人们听了老刁的故事之后深表同情。当理完发后,都会在他的帆布钱袋里分文不少地塞钱。村里人还轮流招待他午饭,而且都会把家里最好吃的东西端出来。大家都知道他喜欢喝酒,还会从村里的小卖铺买回一瓶白酒。

那天轮到了我家,母亲在厨房炒了两道菜,还用沾着棉油的手递给我几张零钱,让我到村头的小卖铺买一瓶白酒。我踮着脚从小卖铺的柜台上拿走一瓶酒之后走到老槐树下,只见老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蓝色中山装,脊背微驼,头上稀稀疏疏的几根花白的头发,头顶露出光亮的头皮。他正忙着给村民理发,动作缓慢而沉稳。

我走到他跟前说:“我妈妈说今天你轮到我家吃饭了,让你和我一块儿回家。”

他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剃刀,只是侧身看了我一眼。当他理完发之后,对我笑着说:“你这个长毛鬼,也该理发了。”说着便将我按在椅子上,给我围上灰斑点点的围布,然后拿起推子在我头上推。

后来村头的集市上开了一家理发店。理发师才二十多岁,曾在城里的理发培训学校学习。理发店的墙壁上贴满了美女帅男的图片。理发师不仅用上了电推子、电吹风,还会焗油烫发。村里的很多人到新开业的理发店理发,追逐着新潮的发型。从此以后,村里仅有一些老年人眷顾老刁的生意。

老刁一如既往地在老槐树下摆摊理发。有时候没有一位顾客,他也照常烧好洗发的热水,准备好理发的老式工具。也许,他坚持的是一种存在的状态,这种状态最终在时代的潮流里湮没得毫无痕迹。

我也不知道老刁什么时候不再出现在我们鲁湾了,也再没听说过他的消息。

也许他生病死了。他似乎与很多熟悉的老面孔一同在世界上突然消失了。人们也渐渐忘记了这位独特的理发师。





谭老师

       有人把老师比作灯塔,把学生比作航船。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觉得这个比喻无比贴切。我们如同一艘艘航船在生活的海洋上横渡,当狂风恶浪袭击而来的时候,老师的教诲像是灯塔的光芒给我们温暖与信心。

我离开小学已经二十多年了,总是想起小学的数学老师谭老师。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是一名小学生,谭老师仍然在讲台上给我们声若洪钟地讲课。

谭老师身材魁梧,宽额浓眉,留着板寸头,下颌蓄着黑黑的胡须。他经常身穿一件灰色的夹克衫,看上去沉稳而精神。我们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望到他拿着课本走了过来,便顿时停止喧闹,将课本摊在课桌上温习课程。他的脚步伴着悠扬的电铃声走进教室。他总是那么准时,脚步像是钟表的指针。

他健步走上讲台,背过身在黑板上迅速写了三道演算题。他转过身的时候目光横扫整个教室。由于班上学生坐得满满的,他不能记着每个学生的名字,便随口说某排某号。班上的每个人都有一个坐标,大家对号走上讲台做题。

当同学们的眼睛像聚光灯似的瞄准我的时候,我才恍然明白我也被谭老师点中座号了。我慌慌忙忙站起来走上讲台,由于课下没有练习,面对着黑板上的那道演算题头脑混沌,毫无思路。我捏着粉笔,茫然失措地站在讲台上。旁边的一个同学下笔敏捷,居然三下五除二将演算题做了出来。他将粉笔扔在讲桌上,气势轩昂地走下讲台。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黑板前,捏着粉笔不知道怎么写。我心焦火燎,脸颊和脖颈涨得通红。

谭老师瞅了我一眼说:“这道题我昨天讲过。你没有好好听讲,课下也不练习,才会做不出来的。你先站在旁边听我讲。”他说着,拿起粉笔边说边讲,讲完之后又用黑板擦擦去答案,让我重新做那道题。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摸索着刚才老师的讲解做出了答案,然后低着头、红着脸走下了讲台。

谭老师望着黑板上我写的演算步骤,微笑着点了点头,说:“人的智商相差无几,关键是后天的努力。笨鸟先飞,天道酬勤。我们只要努力、用心去做一件事情总会成功的。”

二十多年的光阴在岁月的长河里似乎只是微风吹过的一丝涟漪,轻轻闪动一下便没了踪影。

有一天我们小学的几个同学聚会,大家漫无边际地胡吹乱谈,我将话题转移到谭老师身上。一个同学说谭老师已经退休七八年了,头发都白了。这次聚会本来要邀请他参加的,但是近些年他随着女儿到了省外生活。我听后惊愕于时光流逝的无情与人世沧桑的沉浮。

我总是想起谭老师说的“笨鸟先飞,天道酬勤”那些话。我像是一只笨鸟,努力去寻找自己梦想的天空与森林。

我常常觉得世界是一个大课堂,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一个坐标。时间是一位严苛而公正的老师,不同的阶段给我们不同的命题。他还会随时点中我们的坐标,让我们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回答,而答案时间已经反复向我们讲述了。




英 雄

我的故乡向北十多里便是朱仙镇。它是一座古镇,据说岳飞抗金的时候曾在那里和金兵鏖战,将金兵打得落花流水,后人为了纪念岳飞的功勋,便在镇上修建了一座岳飞庙。

我小的时候跟着父亲路过岳飞庙的时候他总会对我说岳飞是个大英雄。他精忠报国,英勇无敌。我站在朱红的大门旁向里面望去,只见有一座古旧的大殿,有碑亭,还有五个跪在地上的黑铁人。

我好奇地问父亲那五个铁人为什么跪着。父亲说他们陷害了岳飞,是罪人。我疑惑不解,既然岳飞是为国为民的大英雄,为什么还有人要陷害他呢?

我长大后有一天与一个朋友谈起故乡的风物,谈到了岳飞庙。 他十分敬仰岳飞,便说很想去看看岳飞庙。

我说:“我也正想回去看看。”

朋友欣喜不已,说:“那好,咱俩现在就去。”

我们到古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镇口耸立着岳飞的石像,只见它高大凛然,披坚执锐,仰望着西北,神情悲愤而激昂。它像是在遥望沦丧的中原河山与在金兵铁骑下的黎民百姓。

岳飞庙还和二十多年前一样,气势恢弘,古朴肃穆,像是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我们参观了铁铸跪像与正殿后,穿过一扇月亮门,到了碑林园。园子里满地青苔,碑碣林立。当朋友看到岳飞的《满江红》《小重山》与《道紫崖张先生北伐》碑文的时候,他朗声读了起来。我们环看碑林之后,坐在碑亭下的石墩上畅谈。

我又提出了我小时候的问题:岳飞是为国为民的大英雄,为什么还有人要陷害他呢?

朋友谙熟文史掌故。他说靖康之难后,徽、钦二帝为金兵所掳。康王赵构南逃称帝。在金兵凌厉的攻势下,秦桧主张议和,岳飞主战。后来,金兀术撕毁和议举兵南侵,岳飞挥师北伐到了朱仙镇,距故都开封仅有四十五里。赵构担心岳飞收复中原后金人放回钦宗,这样的话赵构将还位于钦宗。为了保全自己的皇位,赵构急命人与金国议和,并连下十二道金牌,命令岳飞班师回朝。金兀术提出若要议和,必先杀了岳飞。在赵构的指使下秦桧捏造谋反的罪名陷害岳飞。岳飞身陷囹圄,在风波亭被赐死。   

听了朋友的高谈阔论之后,我想假如是因为赵构担心被抢走皇位而指使秦桧诬陷岳飞,这是人性的残忍与时代的屈辱。我想还会有一种可能,就是赵构担心岳飞会像他的老祖宗赵匡胤一样被部下黄袍加身,拥戴称帝,所以以“莫须有”的罪名赐死岳飞。

英雄在创造丰功伟绩的同时,也创作了一部部悲剧。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穿插着很多悲剧的篇章。我们是一个崇拜英雄的民族,为英雄建造了很多庙宇,世代供奉与凭吊。

我与朋友走出庙门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沉,血红的余晖笼罩着宁静祥和的古镇。



电影的故事

那是我上小学的时候,我们经常看到薛大攀将自行车停在小学门口,他向里面翘首张望。据说他喜欢郑老师。

我们一群孩子像潮水似的涌了过去,将他紧紧围住。我们好奇地看着他自行车上的胶片盘,问他今晚上演的是什么电影。他不耐烦地回答着。我们见郑老师向校门口走来,便纷纷散去。

黄昏的时候薛大攀已经将电影的幕布悬挂在街头。从田地里归来的人吃过晚饭搬着椅子与凳子聚集在幕布前,等待着电影的开始。

夜色越来越浓,繁星犹如瑰玮的宝石在夜空中闪闪发光。

街上人声鼎沸,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薛大攀将放映机摆弄好之后便开始放映,一束彩光射向幕布,幕布上慢慢显示出人物的影像。人们的目光投到幕布上,人群也安静下来。电影里的声音在街上飘荡。

薛大攀坐在放映机前,机器在运转着。有人问他电影的结局,他笑着说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好人有个好结局,坏人都会得到应有的报应。人们跟着电影的剧情变换着喜怒哀乐的表情,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电影结束的时候我们几个孩子一起回家,月亮已经悄悄地走到了天边。朦胧的月色夹杂着冷冷的寒气。

电影的剧情复杂多变,生活更是变幻莫测。薛大攀在村里开了一家小电影院,只有一间屋子那么大小,摆着五六排红漆椅子,但是小电影院入不敷出,经营一段时间便关门了。到了那年年底,郑老师和别人结婚了。

生活如同一部部电影,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换着剧情。童年在时光的幕布上奔跑,紧接着变换成满怀梦幻的少年,后来青年如风筝一样迎风而上,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喃喃自语的老人。




老鳖的故事

我现在要说的老鳖不是被我们炖汤的老鳖,而是我的故乡的一个特殊的人物。

七十多年前故乡盛行一种奇特诡秘的风俗,是让陌生的路人给出生的婴儿起名字。据说陌生的路人可以带走婴儿一生的灾祸邪祟,这样孩子的一生才会吉祥平安。老鳖出生之后,他的家人抱着他在马路上拦截陌生人给孩子起名字。他们等了很久拦截到一个马夫。马夫随口说:“这个孩子就叫老鳖吧。”然后急急匆匆地驱车走了。“老鳖”便成了这个孩子一生的代号。

老鳖的父亲是个地主,据说有数顷良田,还有两个老婆。老鳖的童年过得优裕舒服。解放后他的父亲被定性为土豪劣绅,游街示众之后在村头的打谷场上被枪毙了。从此老鳖的生活艰难起来。他好吃懒做、不事稼穑,渐渐沦落成了混子。

在那个闹饥荒的年代里,家家户户数着米粒下锅,剥下树皮充饥。可是人们发现老鳖的嘴唇每天都油润光亮,像是吃了什么油腻的东西。难道他吃了猪肉或者油条?吃猪肉和吃油条在当时是多么奢侈,多么阔绰的事情啊!人们纷纷猜测。有人嫉妒而又好奇地跟踪他,这才发现他啃窝窝头,吃野菜,饥一顿饱一顿,但是他每次出门的时候都用沾着猪油的抹布擦擦嘴唇。他用猪油掩饰着贫窘与饥饿,这在村里成为了流传很广的笑话。

老鳖年近四十岁的时候娶了桃花。桃花是个瞎子,又丑又瘦。改革开放后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他家分到了几亩薄田,可是人懒地生草,庄稼总是收成不好。一大家子需要口粮,老鳖带着一家人坐在村长家的大门口哭穷哭饿。村长只好带着他挨家挨户讨要粮食。张家一簸箕,李家一笸箩,才凑足口粮。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老鳖是个极其活跃的人物。村里谁家的红白喜事上都能看到他的身影。村里的死者出殡的时候,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最前方是唢呐队,紧接着是拿着五颜六色纸活的人,然后是拖拉机拉着棺材,后面跟着一群穿着丧服的孝子贤孙,而最后肩扛扁担担着死者遗物的便是老鳖。到了通向坟地的十字路口,他放下扁担,将死者的遗物烧掉。丧礼完毕后,他会用扁担从办丧事的人家担走两桶剩饭残羹,让家里人吃。

老鳖的大儿子叫大生,身材壮硕,膀阔腰圆,却极度弱智。他经常赤身裸体在村巷里行走,抢小孩子们的零食吃,追赶着奔驶的拖拉机,还用石子砸破人家的门窗玻璃。老鳖担心大生在村里惹是生非,就用绳索将他绑在院子里的枣树上。桃花坐在旁边守着他。

老鳖的二儿子立夏总是穿着破衣烂衫,身上散发着汗臭味。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头发像个莲蓬。女同学说他身上有跳蚤。她们总是躲着她。我们男生喜欢和他玩耍,因为他会爬到大杨树上掏鸟蛋,会凫水捉鱼,还会做木陀螺。后来立夏在镇上读中学时喜欢上同班的一名女生,竟然大着胆子给那女生写了一封情书。那个女生将情书上交给了她的父亲,她的父亲便气势汹汹地去找老鳖。老鳖知道后骂立夏不争气,抄起木棍揍他,将他的屁股打得红肿。从此立夏辍学了。那一年他才十四岁。据说立夏到了城里在施工工地搬砖提泥,干些苦力活。工地的包工头只有一个双腿残废的女儿,他觉得立夏老实可靠,几年后便将立夏招为了上门女婿。

老鳖的大女儿名叫红梅,到二十八岁的时候经村里人撮合与邻村的一个老光棍结婚了。谁知道才出嫁三天她就跑回娘家,抱着桃花大哭。原来那个老光棍每天晚上折磨她,把她的双手和两腿绑起来欺负她。老鳖听后大怒,拿起斧头找那个老光棍算账,但是老光棍早溜走了。他挥舞起斧头把老光棍家的家具、门窗、铁锅全砍坏了。村里人也不敢上前劝阻。从那以后,红梅就在娘家过日子,也没有人再敢给她说媒了。

老鳖的小女儿红霞出落得俊秀俏丽。村里人都说她像是仙女,却投胎投错了人家。她很爱美,喜欢鲜艳的衣服,喜欢化妆品,可是贫穷的家境难以满足她的奢想。她十三四岁的时候在县城的裁缝店做学徒,后来到城里的一家服装厂工作。她怕朋友们知道她寒碜的家境,竟然和家庭断绝了一切联系。桃花天天坐在院子里呜呜哭着想女儿,听到脚步声便以为小女儿回来了,但是红霞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那年冬天老鳖病重,没有挨到春节便去世了。他的葬礼很简单,也很冷清。没有唢呐队,没有纸活,更不会有一个人在送葬队伍的后面肩扛着扁担担着他的遗物。

老鳖出殡一个月后,有人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的坟旁,一个穿着丝袜、带着墨镜的女人下车在坟前烧纸,呆了片刻便开车走了。人们都猜测说她就是红霞。她却始终没有回家。桃花仍然天天坐在院子里呜呜哭着想小女儿。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渐渐忘记了老鳖。他在这个世界上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如同原野里的野草似的在季节的轮回里悄然湮灭。




温馨点滴

骄阳像炭火似的烘烤着大地,城市一座座高楼大厦几乎被熔化在了灼热的阳光里。我对着电脑心急火燎地查询着一件快递的物流信息,查询到它已经到达派送点。我拨通了快递公司的电话,工作人员说预计到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才能送货上门。我心烦意燥,生气地说:“这件快递我急用,等到下午四五点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你们能不能尽快送过来?”

工作人员语气平和地说:“先生,你若急用,自己来取吧。我们的地址在……”我按捺着心里的一腔怒火听他讲了几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我匆匆下了电梯,一股热浪迎面扑来,似乎半张脸已经被太阳烤焦了。我快步到停车场,开车到快递派送点去。

街道上的车辆与行人稀稀拉拉的,与早高峰与晚高峰车堵人挤的场面截然不同,好像只有迫不得已外出的人才遭受这种烤刑。

前面有一段道路正在翻修,机动车禁行,于是我将车停在了路边的停车场,然后步行走过去。我望着烈日下长长的道路心里又惧又恼,心想这段路走过去我会被烤成红烧虾米的!

我顶着烈日步履艰难,挥汗如雨。走了一会儿竟然迷失了方向。我停下来东张西望,希望能够看到一座地标性的建筑,让我获得方向感。正在我彷徨的时候一位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骑着蓝色电动车像一阵旋风飞速而来。我立即向他挥手,他来了个急刹车,抹掉墨镜问我:“兄弟,怎么了?”

我说要问路。他面露微笑,说:“那个位置我知道,离这儿还有两三里路。这儿目前由于修路不通公交,也没出租车。这么毒的日头你就靠两条腿走过去非得晒掉一层皮!来,上车,我送你过去。”

我顿时感到一股清爽的气息在热浪里漂浮,环绕我的左右,令我感到清爽,感到幸福。我坐到他的电动车的后座上。他矫健地骑着电车,像是一条鱼在海浪里悠游自在地游走。

到了快递派送点,他停下车,说:“你去取快递,我在这儿等你。我顺路捎你回去。”我取了快递之后,他又带我回去。

一路上,我们仅仅交谈几句话,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职业。临分别的时候,我说:“谢谢兄弟!”

他说:“不客气,再见!”说完,他飞快地骑着自行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回去的路上,我又回想起一件十多年前的往事。那年暑假我一个人去南京旅行,由于对南京陌生便漫无目的的坐上一辆公交车,随意浏览着车窗外的街景,领略着古城的风韵。我的后面坐着一对老夫妇。他们头发花白,默然静坐着。座位旁的购物袋里装着蔬菜。

我转过身向他们搭讪说:“这里离夫子庙近吗?”

老夫妇打量着我,说:“你是外地人?”

我说:“嗯,这是我第一次来南京。”

微笑在他们苍老的脸庞上像花朵似的迅速绽放。

他们说:“孩子,这里离夫子庙不远,再过两站就更近了。夫子庙紧挨着秦淮河,你也要去看看。”

他们兴致盎然地给我讲着。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五彩斑斓的街道。过了两站,他们说:“这一站我们也下车,给你指一下路再坐车回家。”说着,他们和我一起下了车。他们提着购物袋脚步蹒跚,指着前方说:“到前面往右拐,再走五六百米就到夫子庙了。我们太老了,走路慢,就不远送你了。孩子,你按照这个方向走。”

我向他们道谢后说了声再见就转身走了。当我回头再看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了站牌旁。他们为了给我指路特意下了车,又要继续坐刚才的那路公交车回家。

从那以后,有人问我“除了你的家乡,你觉得哪座城市最好”的时候,我总是毫不犹豫地回答:“南京。”

生活犹如一片大海,有许多温馨的点点滴滴。我们会因为搭陌生人的顺风车而感动,在小饭馆吃饭的时候会因为老板赠送的一碟小菜而心存感激,在雨天忘记带伞的时候会因为打着伞的路人为你挡一阵风雨而庆幸,当坐上公交车发现口袋里没有一元零钱的时候会因为陌生人帮你投币而欣慰……这种感动与幸福来自人性的善良,来自爱心,来自信任。

爱心是生活的心脏,信任是生活的肺腑。爱心与信任让人类成为万物的灵长,让我们自由呼吸,让我们世代延续。

我回想着生活中的温馨点滴,恍然发现它们既真实又神奇,让我们在阴暗的雨天沐浴阳光,在凄冷的黑夜里拥有光明。






地铁上流泪的姑娘


初春的天气忽冷忽暖,阳光像是蕴含着魔力,照在土地上种子萌芽,照在花树上鲜花怒放。到了傍晚天气转阴,刮了一夜狂风,又下了一场骤雨,次日清晨灰蒙蒙的阴云悬在空中,好像随时会落下一阵冷雨。

我提着皮包沿着湿滑的街道走着,准备坐地铁到目的地。料峭的冷风吹在脸上感到一丝丝冰凉,让人感到季节还停留在寒冬。一丛丛花树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树下散落着一片片浅红淡紫的花瓣。

列车来的时候我闪进车厢。车厢狭长而拥挤,根本没有空座位。过道上也挤满了人。我随手抓起吊环像一根锥子歪歪扭扭斜立在过道上,不经意的一瞥,发现车厢内贴满了樱花图案的壁纸。一枝枝樱花或挺直或欹曲,娇艳妩媚,栩栩如生。我仿佛置身花海,似乎能闻得到樱花的芬芳。

我留意到站在我身旁的那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她个子高挑,披散着头发,穿着藏青色毛呢外套。她低着头,几绺发丝遮着前额和脸颊。当我看清她的脸庞的时候,只见她的眼睛红红的,晶莹的眼泪从眼眶里缓缓滚落下来。我对这个陌生的姑娘突然心生疑惑与好奇。

我猜想她是刚刚离开校园的大学生。她在一家公司工作不称心,曾经美好的理想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脆若玻璃,碎了一地,她因为失望而流泪。

我猜想她也可能和谈了很多年的男朋友分手了,曾经的海誓山盟成了炮灰烛烬,她因为失恋而流泪。

我猜想她还有可能是清晨接到家人的一通电话说某个亲属去世了。她现在正要到火车站乘坐火车去参加葬礼,她因为哀痛而流泪。

也许,我的那些猜想都是错误的。她只是想起昨晚和朋友一起在电影院看的一场煽情的电影,想到悲惨感人的情节便黯然流泪。

列车在黑暗的隧道里飞驰,一站站过去了,又驶向下一站。我的一缕缕思绪在想象的天空中飞行。那个陌生的姑娘在我身旁静静地站着,任凭眼泪在脸颊上悄悄滑落。我很想问她为什么流泪,很想知道她的故事,可是我又不想让真相去打破我的那些猜想。

我即将下车的时候又瞥了一眼那位姑娘,只见她仍然低着头站着,满脸泪痕,眼睛里含着泪光。我默默祝愿她一路花香萦绕,一路阳光照耀。我匆匆下了车,混入洪水般的人流中。




       闹市街


      我到了一座城市之后便四处找房子,大半天下来也看了四五处。僻静巷子里的房子阴暗无光,城郊的房子交通不便。老城区的闹市街有一处房子,虽然周围人声喧扰,房间里却干净整洁,卧室里还有一个我十分喜欢的飘窗。于是,我决定住在闹市街了。

那套房子在八楼,站在飘窗旁可以望到高低起伏的楼群,层层叠叠,随着视线的移动连绵不断,犹如重峦叠嶂。从窗台俯视下去,便是一条深深的闹市街。街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挂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牌。街上的行人从早到晚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声浪一波一波的透过玻璃窗涌进来,在房间里四处飞溅。

晨曦斜穿过窗帘落在窗前,像是光彩熠熠的溪水在闪动。几只鸽子在晨空飘翔,渐渐远去,在天际化成黑黑白白的几个点。闹市街像是一头睡醒的狮子,开始了喧嚣。街上汇聚着人流,向街道的角落与岔道里漫溢。我从窗台旁望到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望到打扫卫生的环卫工人,望到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望到早餐店里冒着热气的豆浆……这些场景洋溢着生活的气息。

我归来的时候总是夜色昏沉。闹市街上亮着一盏盏炫丽多彩的霓虹灯。街上人潮如涌,但是一张张都是陌生的面孔。我乘电梯到了住处,闹市街的一根根光线从玻璃窗上映照过来。城市的整片夜空被霓虹灯映照成了蔷薇色的了,我望不到星星。我想起故乡的夜空。故乡的夜空是墨黑色的,上面布满宝石似的繁星。

深夜躺在床上似睡非睡,这个时候闹市街似乎要入睡了。商店大都已经打烊,一盏盏霓虹灯像是黑夜惺忪的睡眼。我听得到醉汉在街头叫嚷,几声车笛在夜空里飘荡。这些声音并不烦扰城市的梦境。城市拥有宽大的胸怀,在白天容纳无限的喧闹;在深夜,城市又敞开胸怀,容纳无数的睡梦。

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梦到了故乡的星星和月亮。醒来之后,晨光已经洒满窗台。楼下的闹市街也醒了,像是一个淘气的孩子,又开始了喧闹。




回到故乡

当我置身孤独的境地时,便越想念父母,越想回到故乡。

那是初夏的一天,我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写字楼,在站牌旁等待公交车,望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来来往往的车辆后便突然想回到故乡,想回就回吧!我立即向一辆出租车招手,到长途汽车站坐票车回去。

我回到故乡的时候天上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群麻雀在蓊蓊郁郁的小树林里啁啾鸣唱。雨滴滑过柏油路两侧的树荫落在我身上。我望到广阔无际的田野里的麦子已经收割了,留着短短的麦茬儿。一棵棵禾苗生长旺盛,在田畦里随风摇曳青翠的叶子。

我到家的时候父母正在小菜园子里忙活。他们见我回来流露出欢欣的神色。母亲仔细打量着我,说我瘦了,眼睛有了黑眼圈。

菜园里的豆角架子上开着一片紫色的豆角花。一丝丝清淡的花香在空气里弥漫。屋檐的几只燕子唧唧叫着。父亲将木桌子与凳子搬到院子里,然后用菜刀将西瓜切成小牙儿。我们围坐在木桌旁吃西瓜。

父母边吃西瓜边问我近期工作的情况,我当然报喜不报忧。我说工资又涨了。

母亲听到我涨工资后忧虑地说:“你工资涨了,责任也更大了,比之前会更忙,也会更累。我看涨工资不一定是好事。现在是不是总是加班,经常熬夜啊?”

母亲的一番话说到了我心坎上。我总感觉着城市是一台巨型机器,由千千万万个零件组成。它昼夜运转,不停地工作。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零件,每天磨损着肌肉与骨骼,消耗着精力与心血。在这无休无止的损耗中,我渐渐变小,渐渐变弱,渐渐消亡。

“很多年后,如果我们还活着,你大老远的回来,又累又饿。我们希望还能给你煮一碗面条。我们希望一直为你看守着这个家,等着你回来。”父亲随口说着,铜黄色的脸庞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爸爸,过些年我把你们都接到城里生活。”我说。

“我和你妈妈不想离开村子。”父亲说。

“你爷俩儿先说着,我去做饭。”母亲说着站了起来。

我与父亲在院子里随便谈着。母亲在厨房的灯光下忙着做饭。

低垂的夜空仿佛是灰暗的帷幔遮掩着整座村庄。村庄里亮起的一盏盏电灯,像是夜晚盛开的花朵。

我与父母围着桌子吃着晚饭,边吃边说。昏黄的灯光映照着父母斑白的头发。

在城市里,我像是背负着沉重的包袱,孤独而疲惫;回到故乡之后,我将那些包袱统统甩掉,我好像回归到了童年的状态。

在故乡的大地上,我好像永远是一个孩子。

 


第一次远行

      我二十岁之前从没有过远行,也没有过要远行的想法。那是大学二年级的暑假,我突发狂想要一个人去远行。那时候想去就去,无牵无挂,匆匆背起一只黑色旅行包就去。我慌慌张张地赶到了火车站,又犹豫起来,是去塞北大漠,还是去江南水乡?


售票窗口前的长队慢慢移动,轮到我的时候我随口对售票员说:“苏州。”接过去苏州的火车票,我开始了人生的第一次远行。

上了火车后我凝望着车窗外,熟悉的城市被甩在了车后,最后消失在视野里。火车哐当哐当的奔驶着。阳光下的铁轨犹如一条漫长而璀璨的银河,在苍茫的时空里静静流动,闪耀着绚丽的光芒。窗外碧绿的田野与陌生的城镇像画卷渐渐展开,又渐渐合拢,窗外随时随地便是一幅风景画。

我远望到一艘艘船舶在江河里游动,望到白墙青瓦的江南村落,望到了青山环抱的城市……在我眼中,这些事物仿佛被笼罩上了新鲜而又奇异的色彩。

到苏州的时候已经午夜。火车穿过昏沉的夜色缓缓停靠在站台。我下了车,随着掂着大包小包的人群涌向出站口。

我竟然不知道东南西北,望着灯火阑珊的街道与远处楼房的暗影,像是来到了一个魔幻世界。我望到火车站广场的椅子上斜躺着一个年轻人,发出轻微的鼾声,旁边放着他的皮箱。我猜想他或许也是一个远行的人,像一只飞越千山万水的鸟,累了便随意找个树枝栖息。我在旁边的一把空椅子上垫上两张报纸,然后紧抱着旅行包坐在上面。我脑袋一歪,眼睛一闭,沉沉的睡意就把我推进了深深的梦乡。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旭日已经喷薄而出,整座城市沐浴在橘红色的晨曦里。我沿着陌生的街道漫无目的地游荡。我望到阊门,路过北寺塔,又摸进一条深巷,看到巷子的石墙上刻着很多诗文,细看才知道都是唐伯虎的诗作。我意识到自己摸进了桃花坞。唐寅祠的朱门紧闭着。我听到院子里有人声。我想象着在这个院子里有一位落魄的才子在桃树下吟诗作赋。我敲门进去,或许能够一睹才子的风采,还能讨碗茶喝,甚至会讨幅墨宝。我叩响了唐寅词的朱门,听到里面有零碎的脚步声,不久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侧身开了门,一副警觉、冷淡的表情,望着我说:“我们这里游客不能进!”说罢关上了门。

我注视着那扇朱门发呆,恍悟我并没有走错门,只是走错了年代——唐伯虎生活的年代已经过去了四百多年,离我们太遥远了。

我在古城里四处转悠,路过拙政园、狮子林,去了苏州博物馆,又到了山塘街,太阳偏西的时候转到了虎丘寺。寺外有位卖茉莉花的老人。她穿着一件花色短袖,戴着一顶灰色盆帽,挎着竹篮站在绛紫色的夕阳下,用沙哑的吴语招徕着生意。我看到她布满皱纹的脸上交织着微笑,她手臂下的竹篮里装满了茉莉花,空气里飘散着馥郁醇美的花香。一朵朵洁白莹润的茉莉花衬托着老人蜡黄枯瘦的脸庞。我觉得这一幕是我在苏州见到的最美的情景,至今很多年过去了都难以忘怀。

日落的时候我又回到了火车站,买了回去的车票。候车厅里的人熙来攘往,座位上也坐满了人。我站在一个角落里掏出手机给家人打电话。我的旁边站着一个中年人,瘦高的个子,头发微乱,眼睛上布着几缕血丝,一副哀愁焦虑的神情。当我挂断电话的时候,他突然问我在等哪班火车。我回答后他说和我是一趟火车。我们开始了闲聊。他说他的老家在徐州。他在苏州工作了十多年,今天下午接到弟弟的电话说母亲已经去世了。他说着泪光在眼眶里闪烁,絮絮地说没想到母亲病得这么严重,没想到母亲会溘然逝世。他懊恼母亲去世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他说着泪如泉涌,紧咬着自己的嘴唇。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他,只是从旅行包里掏出一沓纸巾让他擦眼泪。我和他一起挤上了车厢,一路上我看到他的眼泪一次次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到徐州的时候,他和我握了一下手,拍着我的肩膀说:“再见!”然后他下了车。

我望着他急遽远去的背影,一阵心酸,一阵沉思。在这个世界上很多萍水相逢的人永远不会再相见,以后我们永不会再有交集;我们难以掌控生命中的机缘,所能做的就是珍惜上苍赐予我们的每一次机遇,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

在远行的归途中,听着火车的声响我沉沉睡着了。醒来后透过车窗望到东方泛白,渐渐露出一缕缕的晨光,犹如一束束火焰慢慢地燃烧着辽远而巨大的夜幕。

我想人生也像是一场远行。远行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是孩子,结束的时候我们已经白发苍苍。远行是一场个人与世界的恋爱,也是一次自我解剖的体验。远行让我们成长,让我们衰老,让我们收获,也让我们失去。

天亮的时候火车到站了。橘红色的晨光沐浴着熟悉的城市。我挎起旅行包下了车,带着远行的思绪又回到了原地。






驶向家的票车


我坐在回家的票车上,回想起很多次坐票车回家的情景。家像是地球的重心,票车的车轮跨过不同的经纬度,一点一点地接近它。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冬至,我在故乡的县城读高中。冬至前下了一场大雪,大街小巷堆满了皑皑积雪。那天我从学校匆匆赶到汽车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我慌慌张张挤上一辆票车,摸了摸口袋,只剩下零零碎碎的一块六角钱,然而到家的车票是两元钱。我困窘地站在售票员面前,尴尬地说我的口袋里车票钱不够,差了四毛钱。她打量了我一下,见我是一个戴着深度近视镜、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学生。她豪爽地说:“看你还是学生,没事儿的,你找个座位坐下吧。”她说着接过我递给她的一把零钱。我上车之后坐到后排,身旁的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亮晶晶的水珠。票车碾着厚厚的冰雪逶迤前行,发出一阵阵轰响,仿佛一股股的波浪在车底翻滚。

车厢里的广播突然响了,一首老歌的旋律向四周袅袅飘荡。我用手抹了一下湿漉漉的车窗,划出一片明净光洁的玻璃,远望到绛红色的残霞洒落在白雪覆盖的麦田上,犹如一道道火焰在银白色的麦田上燃烧。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夜色深沉,一声声犬吠在漆黑的村巷里回响。我的父亲和母亲已经吃过晚饭,他们正坐在凳子上看着电视。这个时候我又冷又饿,颠颠撞撞拍响了紧锁的大门。父亲开门后见我瑟瑟发抖,喃喃的责怪我。母亲望着我饥寒交迫的样子心疼,她打断父亲的话说:“孩子大老远的回来,别埋怨了。凑巧今儿个冬至,瓷盆里还留着一些白菜猪肉饺子馅嘞。这大冷天的,孩子不吃饺子是要冻坏耳朵的。咱俩赶紧包饺子去。”她说着走到厨房,拉开电灯,系上花布围裙。她在昏黄的灯光下紧张有序地和面、擀面皮。父亲坐在馅盆前不紧不慢地包饺子。他们忙碌了一个多小时为我做了两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饺子。很多年过去了,想起那天晚上灯光下父母忙碌的身影我便潸然泪下。

我还想起我大学毕业后工作的第一年。那时候我在河南与安徽交界处的一座小城工作,离家很远。那年中秋节的时候公司放假三天,下班之后我就急遽地赶往汽车站,坐上最末一班票车。票车启动的时候已经夜幕降临。我需要坐四五个小时的票车,回到家的时候大概凌晨两点钟。在回家的路上,尽管颠簸折腾,我的内心却充满强烈的幸福感。那是家的力量,那是家的温度,那是家的光芒,让我的身心不再疲软,让我的眼前不再黑暗,让我的神思不再迷茫。

票车在高速路上飞驶。车窗外的圆月随着车轮奔跑着。月光下城镇的灯光犹如一只只萤火虫在眼前迅速飘飞,忽明忽暗。我到家的时候已经深夜,澄明清凉的月光像是潺潺的山泉倾泻在村庄里。村子里万籁俱寂,似乎能够听得到月光流淌的声音。

我轻轻拍响了家门,轻唤着母亲。不久屋里的灯亮了。母亲趿拉着鞋、披着衣服给我开门。她一见到我就问我这么晚回来饿不饿,饿的话给我做一碗鸡蛋面。我说非常瞌睡,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母亲说她料到我近日要回来,前几天就把我卧室里的棉被与床单清洗了一遍,又在阳光下晾晒。我走进卧室,倒在干净暖和的床上呼呼大睡了起来。至今我的身体上似乎还散发着家中棉被的温暖。

我又想起多年前的一个春天,我离职之后在偌大的城市里四处找工作,像是一只孤鸟在苍莽的森林里茫然飞翔。一天我正坐在公交车上去一家公司应聘,哥哥给我打电话说父亲患了脑血栓在县城的医院治疗,还说父亲变得口眼歪斜,言语困难。我听后错愕不已。公交车在一个站牌前刚刚停稳我就跳下来赶往车站。这次我乘坐的票车仍然是回家的那趟车,只是我买的是直接到县城的车票。

明媚耀眼的春光穿过车窗玻璃刺人眼目。我静静地斜坐在车座上回想。父亲铜黄的脸膛、炯炯的眼睛、长满老茧的手掌……父亲的生活细节像电影里特写的镜头在我眼前层出叠现。想到父亲为我们这个家庭任劳任怨,想到父亲对我的疼爱,想到此刻他颓然躺在病床上,我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眼泪如洪流从眼眶里奔涌而出。当票车驶近我的故乡的时候,我的一双泪眼一直侧视着车窗外。我远望到了宁静的贾鲁河,远望到了我的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远望到了我们家族的一座座荒草萋萋的坟墓,还远望到了村子里那些我熟悉的房屋。那一刻,我领悟到我们之所以眷恋于故乡,在于故乡埋着我们已逝亲友的尸骨、生活着我们深爱的家人,并且蕴藏着我们难以忘怀的回忆。

到了县城的医院之后,我找到父亲所在的病房。我推门进去,看到父亲黯然地躺在病床上。他脸色憔悴,髭须蓬乱。看到我后他的眼睛闪亮,猛然坐了起来,脸上绽露出笑容。他吐字缓慢地对我说:“我……没有……事儿,只是……说话……有点儿……困难……”我望着他结结巴巴地说话,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那一天我为父亲买饭,看着他打点滴,陪他聊天,陪他上厕所,陪他在住院楼下的春光里散步。我还从单肩包里取出自己的电动剃须刀送给他。他执意不要,说他老了,已经习惯不修边幅。我开玩笑说:“爸爸,如果下次我和女朋友一起回家,她看到你胡子拉碴,邋邋遢遢,一定会讨厌你的。”他嘿嘿一笑,接过我送给他的剃须刀,摁了一下开关按钮,当场呲拉呲拉的剃干净了胡须。他满脸微笑地望着我说:“你要……说话算话,我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你下次回家……要带回女朋友。”我和父亲好多年没有这么亲近过了,让我回想到了小时候经常和他闹着玩的情景。时光像是溪流冲淡了我们父子之间的亲情,时光又像是浓得化不开的粘胶,黏合着父子之间的代沟。

次日父亲问我工作的情况,我没敢说我已经辞职了,工作还没有着落。我撒谎说我近期工作很好,和同事们相处得也极其融洽。他点点头,絮絮叨叨地讲在外面为人处世要老实,要肯吃亏,要多担当……然后他催着我回城,怕影响我工作。下午父亲打完点滴我就走了。他送我到医院的大门外。当我走了很远将要拐进另一条街道的时候。我回头望到父亲还站在那里,灿烂的春光反衬着他花白的头发。我们之间像是横亘着一片沧海,我仿佛站在一座孤岛上瞭望着渐渐老去的父亲。

回想起这些坐票车回家的往事,我的内心泛起一股甜蜜,也泛起一阵苦涩。将来有一天,我们老得老眼昏花,满头华发。我们弯着腰背着沉重的行囊再次挤上驶向家的票车,一定还会回想起很多次坐票车回家的情景。我们是一群离家远行的孩子,故乡永远在召唤着我们,驶向家的票车也永远在等待着我们。








后 记

      在时间的洪流中,此刻终将成为过去,此地终将成为故土,此人终将随风而逝。每当我回想起故乡的那些人,那些事,便想用文字记述下来,在时间的空隙里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

人类创造语言是了不起的创举,让我们互相交流,互相理解;人类创造文字更是一项伟大的艺术,让声音与思想穿越时间与空间。我一直觉得文字充满了神奇的力量,可以承载深情厚意,也可以让很多事物在字里行间复活。

我出生在农村,长大之后便在城市生活。我似乎永远驶不出故乡的疆域,却难以融入城市的节拍。我经常彷徨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我也经常凝望着闪着万家灯火的楼群。在热闹喧嚣的城市,我想念着宁静恬适的村庄。

我想起故乡的树,想起故乡的燕子,想起故乡的庙会,想起故乡的狮子舞,想起故乡的年味,还想起自己一次次乘坐票车回家的情景。

我经常想起故乡的那些人,怀念已经去世的姥姥、弟弟与堂哥。在城市化的大潮流下,故乡很多年轻力壮的人离开村庄,像我一样卷入了城市的漩涡。村庄,成了老人与儿童的留守之地。从前的故乡只能安放在记忆里,从前的那些人只能镶嵌在相册中。

我想用文字砌筑故乡,里面有血有泪,有哭有笑,有善良也有邪恶,在大地之上真真实实地存在着。

很多年后我老了,我希望在这些文字中能够寻找到迷失的故乡,我也希望在这些文字中与那些远离的人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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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两万里:海底美丽的神奇世界

作者:儒勒•凡尔纳

他们从太平洋出发,途经珊瑚岛、印度洋、红海、地中海,然后进入大西洋,看到许多稀罕的海生动植物和水中奇异景象。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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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含清 查看详细资料 发送留言 加为好友 用户等级:注册会员 注册时间:2014-11-22 14:11 最后登录:2018-11-17 1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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