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老了。满头乌黑的头发看着看着就被风霜染得雪白了,眼睛渐渐的迷蒙起来,看东西开始变得模糊。嘴唇也逐渐的有些干裂,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嘶哑了。岁月如刀,划过她曾经美丽的脸庞,刻下了一道又一道的皱纹,虽不见血,却比血痕还深。也划过她的人生,割去了她生命里所有美好的年华,她的身影开始有些佝偻了。 其实母亲才刚刚六十岁,可看起来就像七十的样子,我想,一定是辛劳剥夺了她人生中最宝贵的十年吧! 母亲年轻的时候是很漂亮的。我看见过她没出嫁时的照片,黑白的。脑后扎着两条辫子,额前的刘海修剪得整整齐齐,眉毛弯弯的,就像天上的月牙儿,一双眼睛恰似两汪清澈的湖水,明亮中透着灵动。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羞涩而迷人。这分明就是一个含苞待放的少女,美丽,青春。 我童年的时候母亲很会唱歌,那时候流行的《我的祖国》,《十五的月亮》,还有《望星空》,母亲都会唱。母亲唱歌的时候,总是很投入,很陶醉的样子,以至于每一次我都听得入了神,直到现在,我一直都觉得那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歌曲,可惜的是,现在母亲不唱了,或许是因为生活不如意吧!亦或是因为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忘记了那些美好动听的旋律。虽然现在也有人唱那些歌曲,可总觉得没有母亲唱得好听,所以我都很少听那些歌曲了。幸而这些歌曲我都会唱了,有时候我也会在没人的地方扯上一嗓子,每当这温暖而又熟悉的旋律从我的喉咙里滑出来的时候,我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年代,仿佛又看见母亲披衣坐在昏黄的油灯下唱着这些歌曲哄我入睡的样子。我终于明白,原来母亲的歌声就是我童年的摇篮,我就是在她的歌声里慢慢长大的。 母亲是很能忍受孤独的人。那时候,为了一家人的生计,父亲每年都在外漂泊,从年头到年尾,除了过年那个十几天能和母亲团聚外,剩下的日子都是母亲一个人带着我们过。于是,孤独的日子里,母亲除了唱歌,干活,便是盼望父亲的来信。母亲是五六十年代成长起来的人,没读过书,不识字,所以每每父亲写了信回来,母亲就要我念给她听。每次的信最开头的那一句一定是“亲爱的……”,那时我大概读小学三四年级,根本体会不了父亲信里面对母亲和家人的思念之苦,而母亲听着听着眼里就会泛起微微的泪花,是啊!母亲又何尝不是无时无刻的思念着父亲呢?那时家里虽然艰苦,可母亲每次要我给父亲回信时,最后一句一定是“家里一切安好,千万不要挂念”,我想那一定是给父亲最好的安慰吧!其实父亲也一定知道母亲在家里很苦的,可又怎么奈何呢? 母亲确实是能吃苦的!里里外外,上山下田,农村里男人干的活,母亲也同样要辛劳的干,上山挑柴,下田挑谷,一百多斤一担,母亲全凭她那柔弱的肩膀挑了起来,丝毫不比一个男人干得少。可再苦再累,母亲在信中从不跟父亲提,因为她知道,父亲在外面一定更苦的。可那时候我们都不会心疼母亲,现在回想起来,心里隐隐作痛,原来我的母亲是多么坚强。她瘦弱的肩膀上挑起来的不仅仅是柴和谷子,更是一个家庭的风雨和希望。 我童年时代的人都有点迷信,母亲也是一样。无论有事没事,总是祈求菩萨保佑,而菩萨也真的很灵验一样,在母亲的祈求下,我们都很少生病,即便有个小灾小病的,只要母亲敬一敬菩萨,也马上就好了。所以现在在我的心里,也对菩萨心存一点敬畏。或许人能一辈子平安而又幸福的生活下去,就是因为菩萨的保佑吧! 母亲也相信有灵魂。记得小的时候,我过河时一不小心掉到了浅水坝里,当时母亲赶紧跳下去把我抱起来,虽然也没摔到哪里,不见血也不见伤,只是微微受了一点惊吓,不过很快也就没事了,然而母亲却认为我的魂魄丢在了摔跤的那个水坝,于是,便在入夜时分拿一个簸箕去到那里在水里面捞,捞完之后就边走边不断轻声的喊:某某回来啊,某某回来啊,一直喊到家里为止。回家之后母亲还要问:某某回来了吗?家里人就说:回来了。这样母亲认为我的魂魄被她喊回来了,才放心的准备睡觉。现在每每想到这样的场景,心里就有一股暖流直冲眼眶,润湿我的眼眸,母亲,你捞的分明是对孩子无限深沉的爱啊!如果有一天,你的魂魄也丢在了某个山头或者某个黑夜,我也这样为你喊魂,母亲,你会回来吗?! 现在,我长大了,我也开始像父亲一样四处漂泊。每次离家,母亲总会把她最深情的牵挂和叮嘱连同我的衣服一同塞进我的行囊,无论我离开有多长,走得有多远,母亲的牵嘱总会随着我的行囊,陪我走遍天涯海角。每一年回家,看见母亲越来越苍老的脸庞,心头便不由的涌起无限的愧疚和歉意,是的,这世上的人,又有谁能真正还得了亏欠母亲的情和爱?或许她们的人生是最平凡的,可她们的情怀谁敢说不是最高尚的呢?所以母亲,你是我心里最伟大的人,因为你给我的,不仅仅是生命,还有整个世界。 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