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因为要参加一个重要的面试，特意去县里颇有名气的理发店理容了一番。洗剪完毕，我提出要修面，理发师说不会，我就让他找个会的来。会修面的师傅在我的额头和面颊上刮了几下，问我胡子要不要刮，要刮的话他去拿电动剃须刀。我说免了，家里有。

　　这次修面的经历很不爽，连脸上胡子茬还得自己回家再返工。我也没有责怪这位师傅的意思，毕竟现在的理发师会拿剃刀的已经算不错了。这个时候，我又想起村里的剃头公。

　　我一直不知道剃头公的名，甚至已经忘了他的姓，从小家里人就让我叫他剃头公。从一出生到考上大学离开家乡前，都是他帮我剃的头，发型也一直是平头。由于没有比较，也不知道他的技艺如何，只知道他洗头很舒服，洗过之后血脉畅通、神清气爽。剃头公常说，洗头也要因地制宜、因人而异：哪些穴位用力重些、哪些穴位轻些都有讲究；有的人喜欢重些，有些人喜欢轻些，他总是先用一般指力试探，根据反应再调整。头向指尖靠就说明不够重，头离指尖避就说明怕重。单一个指力问题就有这么多学问，这让我对剃头公的功夫充满了敬意。但是乡邻们却说这还算不得什么，剃头公剃光头才是一绝：无论什么样的头型，剃完后无论从哪个方向摸上去都是光溜溜的，丝毫没有扎手的感觉。

　　工作以后由于嫌剃头公理的发型不够时髦，就再也没有在他那儿理过发，总是在城里理发，去他那儿修面。

　　在剃头公那里修面真是一种享受。先用热毛巾在脑门和脸上敷一敷，两三分钟后，剃刀从脑门发际开始游走。速度时疾时缓，行程时长时短，虽不知道是什么规律，却能感受到一种优美的律动，犹如弓弦在琴弦上的抑扬顿挫。

　　修完面颊眉毛，就把剃刀放在热水杯里烫着，拿些肥皂水抹在胡须上，敷上热毛巾，再去拿剃刀，甩两甩，开始修眼眶。

　　开始的时候我还不敢让他修，他说“现在割个双眼皮要上百元，你不付这个钱，我是不会白送的，再说各行有各行的规矩，我只干剃头佬的活，不会跟别人争生意的，你放心好了。”鉴于他为我剃头２０多年只有一次见血的纪录，抱着好奇的心理，战战兢兢地接受这次尝试。

　　一经尝试，我就迷恋上了这种过程。温而不烫的刀角在眼眶内碎步而行，贴、滑、点、剔，一点点将眼角的杂质清除。仿佛是为我扫除了层层迷雾，让我看到了晨曦，甚至是埃菲尔铁塔尖上的芭蕾舞鞋……

　　面对剃头公的精湛技术，我感到自己语言的苍白，套用一付理发行业用来自夸的对联，“虽为毫末技艺，却是顶上功夫”，正好贴切！

　　去年体检时得知自己有轻微的沙眼，医生建议最好是剔除，当时我就有个奇妙的设想：让做医生的朋友指导、剃头公操刀，不想８０多岁的剃头公已经在前年春天的一个晚上，工作回家后不久就寿终正寝了。

　　剃头公让我佩服的不单是他的专业技术，更重要的还有他的交流艺术。他剃一个头的时间大概是一个小时，但顾客都不会感到时间长，我小时候还经常早早到、迟迟剃，因为他能讲很多故事。从三国、水浒、西游记，关公战秦琼、张作霖手黑，一直到老奶奶智救游击队员，典故、趣闻、逸事，基本上都不会重复。而且还能根据在场人员的区别而转换话题，老幼妇孺面面俱到，一个也不冷落。

　　我记忆最深的是关于徒弟学剃头的故事，说他们那时候学剃头要三年才能出师，而且三年内只能烧汤递毛巾，偶尔磨磨刀，至于技术只能偷学，师父什么都不教，三年期满为师父剃光头没留下杂毛和疤痕就算出师。说的是有个徒弟比较聪明，拿了个冬瓜练习，每次师父叫一声“汤”，就把剃刀往冬瓜上一插，就端汤出去了。当然，这个故事剃头公讲起来要动听得多，他总是绘声绘色、絮絮叨叨，有点像马三立，等最后抖包袱的时候往往也是剃完头的时候。可是这次刚讲到三年期满给师父剃头，我的头颈上还剩下一小撮头发的时候，我就大笑起来了，他避让不及，剃刀在我的头颈上留下了一丝血痕。剃头公逢人就夸我聪明，我爸妈也是仅这一次见到我受伤而喜笑颜开。

　　现在已经没有走村串户的剃头匠了，都成了豪华装修内的理发师、美容师、造型师和形象师了。形象是有了，可是内涵却没了。交流的艺术没了，除了反反复复地向顾客推介先付后用的贵宾卡和高价的洗发水之外，连话也懒得说了。专业的技艺也没了，洗头工长长的指甲上涂满了指甲油，理发师的手连剃刀也拿不稳了……

　　理发行业变化如是，其他行业又何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