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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鸳鸯梦 时期再次推到了仲秋节。这一次,公司提前给员工放假,农历十三那天,赵明登上了开往家乡的汽车。 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颠簸,下午五点钟,满身尘土的长途大巴终于在镇中心最繁华的地方徐徐停了下来。又是大半年过去,无尽的相思把这对新婚不久即离别的夫妻差不多熬成了牛郎织女。而今终于到达家乡了!赵明一脚踏上故乡的土地,一种久别的亲切感迎面赴来。小镇的街道依然那般低矮灰暗,但这时在赵明看来却是别样的亲切。马上就要见到久别的妻子了,还有行动不便的老娘,赵明心里异常兴奋。 他折进一家开得比较旺盛的商店,打算掂那好吃的多买些回去。他正在挑选副食,一只手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同时一个热情的大嗓门在耳边响起:“嘿!赵明,你可回来了!” 赵明扭头一看,身后是一张熟悉的喜气洋洋的笑脸,原来是昔日的同学张小勇。张小勇一身笔挺的西装,胸前挂着一朵红艳艳的小花。赵明怔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一把捉住张小勇的手:“呵,当新郎官啦!恭喜!恭喜!” 张小勇有些腼腆地笑着,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好烟给赵明敬上一支,同时说:“我说到外面去玩一玩算了,我老婆说一定要摆酒,喏!在王府酒店,搞了二十桌——我这是来买几条烟,那里烟不够用了。” 赵明说:“好,摆洒好!是该热闹热闹,人生头等大事嘛!” 赵明想起了自己的婚礼。当初在经济不宽裕的情况下,母亲依然坚持给他摆酒庆贺。那时,包括张小勇在内的十多个曾经耍得好的朋友都来参加了他的婚礼。 “小勇,再带几包餐巾纸过来!快点了,大家等你陪酒哩!”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咋咋呼呼地从马路上传来,紧接着一个门板一样宽阔的身板晃了过来。那人几乎与赵明同时认出了对方。 “赵明!” “大海!” 两人一阵亲热后,大海充当了主人的角色:“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走,赵明,一块喝酒去!” 赵明尴尬地笑着说:“这个酒一定要去喝的!不过我得先回家打一转身再来呀!” 大海就和他急:“到你赵家坪还有五六里路,等你再回来,早散席了,还吃啥?走,走,走,吃了饭再回去吧,再怎么想老婆也不差这一会儿嘛!” 大海的直言直语使得赵明不好意思起来。张小勇客气地说:“赵明难得回来,让他先回去打个交呼再说吧。” 主人家这么一谦逊,赵明的脸上就烧起来了。这算什么话,我赵明是那号重色轻友的人吗?弄不好大伙还以为我是个小气样儿呢!他这样想着,就来了句干脆的:“好,先喝酒!今天我们老同学聚会,大家来个痛快的,不醉不散!” 张小勇的人缘很好,除了亲戚朋友,几乎把当年耍得好的同学都请了过来。这年月大家天南海北,会到一起实在不容易,现在趁着这喜气,大家都很兴奋,喝酒就像喝白开水一样,没有一个考虑为主家省钱的。新娘相当漂亮,而且会饮,在热烈的哄闹声中更是把婚宴的气氛推向了高潮。然而这样的结果是:无论主客,大家都喝醉了。 醉得厉害的要数赵明,因为他本来酒量就窄。当酒席散尽,杯盘狼藉,喝得也有八成的大海和另外几个酒鬼朋友闹闹嚷嚷还要去洗脚屋风流风流。他们挟着赵明要他一走去,有会儿大海手一松,赵明就歪在了地上。张小勇说:“赵明都这样子了还能跟你们去玩?算了,大海,你也甭去撒野了,你开我的面包车送赵明回家吧。” 新娘子拍了拍张小勇的手臂,娇嗔道:“小勇你也醉了吧?大家都喝得这样,你还让他们去开车?算了,到二麻子的旅馆给赵明开个房吧,让他休息一夜明天好回去。” “对,对,对,给他开个房算了!这点酒算个屁,我照样可以把车开得飞起来!只是赵家坪那条烂路实在不好走!”大海叫嚷着,在酒精的剌激下,他的雄性荷尔蒙分泌旺盛,恨不得找个地方释放一下。 赵明恍恍惚惚被人掺抚着弄进了一床被子里,只感到软软和和的舒服,不久就进入沉沉梦乡。 半夜里,一只蚊子的嗡嗡声把赵明吵醒了。他睁眼一看,是个陌生的环境,硕大的玻璃窗外,月色如霜,一条枝柯迎着微风轻轻摇摆,蜡质的叶片泛着冷冷的浮光。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是回来会妻子的,怎么睡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他懵懂地爬起来开了门,走过空寂的街道,迷迷糊糊地向通往赵家坪的小路走去。他脚步轻快,似有神助,仿佛像一个国王,他感觉有一轮皓月在头顶随他游走,像一个忠实的丫环给他打着灯笼;迎面的夜风凉爽清朗,吹得人格外地舒服;脚下的路面白晃晃的向前伸展,一直到虚无的去处……朦胧中,妻子像从云雾中飘浮着的仙女一样迎着他走来。俩人怔怔地互望着,千言万语无从说起。进一步走近,何丽轻轻地扑进赵明的怀里,俩人忘情地亲吻、抚摸、相拥着倒在路旁的草丛中…… 激情过后,妻子又像仙女一样飘飘渺渺地去了。赵明明白过来,这不是真的,一个梦而已。他又恍恍惚惚地就着那白花花的小路往回走。这个“回”没有方向,毫无目的,他终于又睡过去了。不久隐隐约约又被人弄到舒服的地方,同时大海那嘎嘎的嗓音老在他的耳畔回荡。 早上醒来,赵明的脑袋还是晕晕沉沉的,昨晚的事模模糊糊像个遥远的梦一样难以明辩。他心里懊恼着耽误了回家的正事,慌忙爬起来要下床。身子一动,便觉下身有些不爽利,用手摸去,竟然有一层粘滑的东西在体温的烤炙下开始干结。 赵明大吃一惊。这时大海那嘎嘎的大嗓门又在他的耳旁回响起来,他霍地惊觉昨晚自己做了一件可怕而羞耻的事情——这么说,难道昨夜真的跟着那些狐朋狗友们出去嫖娼了?想起孤寂的妻子,一丝愧疚在心头升起,继而是极度的恐慌——这暗娼犹如公共厕所,藏污纳垢的所在,都是有性病的,自己这次回家,夫妻恩爱的同时还有一个特殊的使命,如果染上了那种病,还能和妻子交欢并孕育后代吗?配上也是个孬种,还会把脏病染传给妻子。想到这里,赵明无限地懊悔。但是这种事情不便张扬,也不好怪罪别人,他只有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赵明意识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将大打折扣,回家的激情已被难言的苦恼所代替。现在能做的只有采取补救措施,以减少进一步的损害。赵明购齐礼品后,找到那种让人难以启齿的地方,壮着胆子红着脸买了一盒避孕套,然后萎蘼不振地往赵家坪赶去。 多少个日夜的盼望,历经寒暑的思念,赵明终于回来了。伍珍秀用慈爱的目光注视着儿子,满脸纵横的沟壑舒展开来柔若芙蓉;何丽的心坎恰如刚出锅的糍粑拌上了蜜糖,热乎乎甜丝丝的,欢喜的表情毫不掩饰地写满眉梢。好容易等到晚上,妻子主动投怀送抱偎进赵明的怀里。赵明紧紧地抱着妻子,激动得浑身微颤。何丽喘着粗气说:“明,不早了,睡吧。” 何丽说完顾自脱衣上床。赵明怔怔地望着妻子娇美的身躯,心里却隐隐升起一阵恐慌。他忽然问道:“我们结婚时是不是在计生办领过一盒套套?哦!记起来了,好像是在大衣柜里的,现在还在吗?”说着就去打开柜门寻找起来。 何丽惊奇地问:“找那个干吗?不用那个的!” 赵明很快找到了那盒精心预备好的套套。他拿出一只,拆开来抻长,一边套上一边说:“昨天晚上我喝酒太多,会影响质量的。明天吧,或者后天也可以,但今天肯定不行。你想想看,我们废了这么大的劲,到头来仍然没有保证质量,岂不前功尽弃?” 何丽听他说得在理,红着脸笑笑,含羞答应了。久别胜新婚,小两口一夜恩爱,在此无须赘言,只怕惊扰了他们的好梦。 幸福的日子过得飞快,在何丽强烈的期待中,又一个黄昏降临了。然而赵明的心里却起了极度的恐慌。他害怕夜晚的到来。今晚他不能再用套套了,那样会引起妻子的不满,还会进一步引起她的怀疑。为了不把性病传染给心爱的妻子,他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但他的智力有限,在一加一等于二的结论之外找不出另一个更正确的答案,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撒慌,然后跑掉。 在临近黄昏时他故意走到猪婆冲田背上打个转向,回来谎称公司有急事,而且离了他不成,老板叫得十万火急,他只好提前返厂。他这样撒谎是依据了一个条件的,即晚上九点钟将有一趟县城发往东莞的长途班车从小镇经过,等他在家收拾完毕不慌不忙地赶到镇上时刚好合适。他的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深信不疑但满眼凄惶。傍晚的时候,赵明硬着心肠匆匆地走了,扔下两只柔弱的身影怅茫地立在村口久久不肯离去,在他频繁回顾的视野里愈去愈远。 赵明返厂后,暗暗地留心了一段时间,身上没有性病的迹象,又去医院化验,确切证实自己没有性病,这才放下心来。这时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但同时又生出对妻子的愧疚来。虽然自己是在醉酒的情况下和不明身份的女子发生了性关系,毕竟是对不起妻子的,而且因为这件事耽误了妻子的一腔柔情,他的心里万分歉疚。当又一个春节到来时,赵明提前做好准备,顺利地回到了家里。沉闷的旅途中他一直在默默地想着:“这次回家一定要好好地补偿补偿妻子不可!” 回到家里,一眼看见倚门伫望的何丽挺着明显鼓起的肚子,赵明一下子惊呆了;不明就里的母亲却笑得合不拢嘴。他强忍着等到晚上,一脸痛苦地对何丽说:“是我无能,是我对不起你,害得你在家守活寡!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和我说实话吧,你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你说是谁的?不是你的还会是别人的?”何丽心虚气短。 赵明说:“那天,我是买了最好的套套,完事后我又仔细检查过一遍,根本就没有漏出什么来——不可能是我的!” 赵明说着,两行清泪奔涌而出,手脚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在何丽的记忆里,除了弃学的那次,什么时候见赵明哭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啊!何丽终于忍不住也哭泣起来。她心里一直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像座大山一样压迫着她,折磨着她的良心,让她喘不过气来。现在,该是揭晓的时候了,而且就是想掩蔽也掩蔽不住的;她也不想再在丈夫面前隐瞒,她打算把一切告诉赵明,然后任他处置。但是,有一点她始终没有搞明白,赵明是接到明确的旨意回家来配种的,干吗要买盒套套呢?她分明记得以前那盒套套早就被她扔掉了,而且那晚赵明使用的那盒的牌子也不同。 她的尖锐的提问让赵明脸红心跳,痛苦万分,他知道今天不讲明白也是过不了关的。他虽然嫖了娼,但那是在自己喝醉了的情况下做出的糊涂事,远不及妻子偷情的恶果严重。他决定毫不隐瞒地把那天夜里发生的异事和盘托出。 “半夜里我忽然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一轱辘爬了起来。那晚的月光多好啊,我想着我是回来和你睡觉的,我不能在外面睡,我懵懵懂懂地往回走。” “你是不是醉倒在马路上?” “你怎么知道的?” “仲秋节后我去镇里,是张小勇的老婆告诉我的。她说你倒在路上,正好被大海他们回家看见,把你弄回二麻子的旅馆里。” “难道我真的出去过?”赵明在遥远的回忆里仔细地搜寻残存的线索,极力想证实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你是不是没穿长裤子?”何丽幽幽地问。 赵明越发吃惊:“这个你也知道?” 何丽陷入一种梦幻般的回忆中。 “我在家里等啊等,等到半夜了也不见你回来,每一阵风吹出的响动都让我以为是你。你明明说已经到了镇里啊,怎么又不回来呢?我知道你不会骗我的,一定有什么事绊住你了。我想去找你,但我没去。我相信你如果回来了一定会回家的;如果没有回来,去找也是白找。我坐在床上,痴痴地想,想,不知不觉就睡熟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我好像突然听见手机响,我知道一定是你在唤我。我要去接电话,爬起来就出了门。外面静静的,月色像牛奶洗过的一样,像雾,又像梦。我像个游魂野鬼在路是荡着,那么轻,就像浮在水面上没有重量。忽然你从小路上走了过来,穿着个背心,一条裤衩,我也不知道害怕,我想说:‘你回来了’,但好像没有说出来,你也不答应,径直走了拢来。我奔上去就抱着你了……” 赵明吃惊地说:“你是不是也没穿长衣长裤?身上白花花的?” “我也不知道!”丽哭泣着说,“早上起来,觉得身上特别疲劳,我就奇怪了,这睡了一夜身上还这么软?又觉得下边有些不舒服,用手一摸,竟然有些粘粘糊糊的东西,我害怕了,那天夜里我想你心切,门一直没上闩等着你,后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肯定是哪个短命鬼偷偷摸摸进来了……” 何丽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一直藏在心里的重荷今天终于全盘倒了出来,她的心里反而轻松了。“我对不起你!我肚子里这个孩子不是你的,将来生出来也不知是哪个的野种!我原先还侥幸是你漏下的,现在证实不是的了,明天就去引掉,然后任你怎么处理我也不怨你……哪个短命的哟,害得我这么惨!” 赵明听着何丽断断续续的诉述,终于听出一些明堂来,急忙说:“等等,等等,你慢慢说,你那天晚上是不是只穿了那条红色的短裤?小衣是不是那件淡花格子的半袖衫?你的大褪白花花的,一片白……” 何丽惊奇地望着赵明。赵明继续说:“你是不是到了猪婆冲那块田背上?” 何丽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难道那不是梦?难道这都是真的?而且那个人真的是你?” “呵!天老爷!我终于明白了,我们都没有辜负对方!我们太相互思念,竟然像梦游一样在梦里相会了!”赵明紧紧地抱着妻子,“不用再去证明孩子的身世,没得错的,那就是我的孩子!就算有个万一,我也认了!在这个世上,除了你,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爱我的女人!” 何丽喜极而泣,泪水把赵明的胸前浸湿了一大块。良久,何丽从那种侥幸的欣喜里摆脱出来,立刻又陷入另一种悲伤里。她幽幽地说:“如果不出远门,在家里也能爽爽意意地过日子的话,那该多好啊!” 赵明在妻子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过了年收拾收拾,和妈妈一起随我走吧,在那边,我已经租好房子了。” (责任编辑:admi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