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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张爱玲的作品,少了年少时的肤浅,心已不是漂在水面。静静地潜入张爱玲的文字世界时,我看到的是浮华背后的苍凉,一如张爱玲生活的那个时代,也如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 张爱玲的作品不是以情节取胜,读来没有环环相扣的紧张,而是平静从容,却安稳地悲凉着。张爱玲说,“文学史上素朴地歌咏人生的安稳的作品很少,倒是强调人生的飞扬的作品多,但好的作品,还是在于它是以人生的安稳做底子来描写人生的飞扬的。没有这底子,飞扬只能是浮沫。”这话说得好,平实的生活确实是作品的基石,什么样的人生都是在这基石上建起的。文学作品缺少了平实生活的支撑,只能是空中楼阁。 正是基于这样的思想,张爱玲作品中的人物,也都是些普通的凡人,而且是“不彻底的人物。他们不是英雄,他们可是这时代的广大的负荷者。因为他们虽然不彻底,但究竟是认真的,他们没有悲壮,只有苍凉。悲壮是一种完成,而苍凉则是一种启示”,我以为,张爱玲的作品人物,正因为这种苍凉的启示,而在时间的无情荒野里,渐渐地枝伸蔓长,蔓延出一片独特的景致。 比如张爱玲的《沉香屑:第一炉香》。 小说的情节并不复杂。葛薇龙,一个跟随父母从上海到香港避战乱的高中生,因父母在香港无计谋生要返沪,她去投靠因婚姻问题与家族闹翻的姑母。心理变态的姑母,答应留下薇龙供她读书,却只是利用她勾搭青年男子。而薇龙在报复姑母心理的支配下,想办法接近唯一不肯受姑母控制的花花公子乔琪乔,却陷于感情中无法自拔,最终沦为姑母与乔琪乔的挣钱工具。 小说的故事或许早已过时,但人物却始终鲜活着。 主人公葛薇龙,她的性格变化轨迹是那么清晰,在她身上,浓缩了许多年轻女孩子的人生道路,无奈而悲凉。 小说开篇从薇龙第一次去姑母家写起。那时薇龙还很单纯,她去找从来没见过的姑母求助学费,虽然自己也觉得有些唐突,但她想姑母与父亲虽然早已闹僵,但她们毕竟有血缘关系。薇龙生活的时代,人们对血缘关系还是非常看重的,基于常识她背着父母这样做似乎也无可厚非。这就让薇龙与姑母扯上了关系。这一部分,除了环境描写外,还有大量的心理描写,让读者看到一个很有主见的女孩子,虽自尊,却肯委曲求全。而委曲求全也为她日后的悲剧命运埋下了伏笔。 与姑母相见虽然很尴尬,但薇龙以主动退步化解了矛盾,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她很机灵。尽管薇龙从姑母的言行及下人的谈话中已明悉姑母并不是什么良善女子,她也意识到自己留在姑母身边就是“睁着眼走进了这鬼气森森的世界”,但她却天真地相信只要行得正,走得正,自能保住清白。 然而环境的作用是巨大的,特别是人的心底都潜伏着虚荣,虚荣会在环境的作用下,成为无往不摧的毁灭力量,轻易把一个人异化。 姑母家的豪华,姑母家的奢靡,姑母家的放荡,哪一点都在侵蚀着薇龙。她看到姑母为她准备的满衣橱衣物时,忍不住一件件试穿,这既表现了一个年轻女孩子对美的向往,也在着力刻画她性格中虚荣的一面。她很快融入了姑母的社交圈,而这也正是姑母当初留下她在她身上投资的目的。虽然薇龙的头脑还不乏清醒,但浮华的生活却让她难于脚踏实地。古语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不错,习惯了姑母家的奢华生活后,薇龙感觉读书再也没有意义,工作后微薄的薪水并不能让她过上自己向往的生活。 在这种心理的支配下,薇龙开始谋划自己的人生道路,她想找个有钱人嫁了,像姑母一样。其实这时虽然薇龙还不愿意承认,但她心里已开始认同姑母的人生道路了。当然薇龙并没像姑母一样,只是为了钱而选择婚姻,她要挑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如果有一份自己满意的婚姻,人生也算幸福了。 但薇龙遇到的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姑母留下她,只是为了自己能借助她的年轻貌美来勾引青年男子,她岂肯让薇龙达到目的?薇龙心仪的卢兆麟被姑母用手段抢走,而薇龙慑于姑母的淫威,并不敢有些许不满。她转而把心里的愤怒转变为对卢的失望,恨他不能抵挡姑母的诱惑。也正是这种心理,她开始留意唯一不肯受姑母控制的乔琪乔,虽然她一开始就知道他不过是个花花公子。 薇龙明白,乔琪乔不可能给自己安稳的人生,她也很矛盾要不要跟他发展感情,但他吸引她。可这吸引是多么复杂!乔琪乔身上虽然有着很多顽劣之处,玩女人,说谎,无所事事,游荡,但他却能不受姑母的控制!仅是这一点儿,就满足了薇龙的心愿!她恨姑母,却又无能为力,她接近乔琪乔,与其说是爱上他,不如说是为了报复姑母。但这样的报复最终伤的只是自己。薇龙与姑母毕竟不是一类人,她把自己投入那个游戏,却找不到走出的路,她深深陷进那份感情,竟真的爱上了那样一个花花公子。 这爱是如此苦涩!为了保住她的爱,薇龙彻底出卖了自己,以最为她不耻的方式挣钱来维持她与乔琪乔的关系。小说结尾处,薇龙跟乔琪乔遇到一群妓女,薇龙说自己跟那些人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分别只是她们是不得已的,而自己是自愿的。一个女人的悲辛如此湿冷地透入心肺! 女孩子,总让人想到花朵,很美很温馨,薇龙也一样。她这样的女孩一直存在,漂亮,聪慧,向上,机灵,纯洁,痴情。这样的女孩,本可以沿着自己的梦想之路前行,虽然也会遇到各种人生不如意,但终会有一个光明的前景。但她骨子里还存在一些虚荣,这虚荣如果遇到合适的土壤,就会疯狂生长,遮蔽本来明媚的天空。薇龙去找姑母,而姑母的自私与无耻最终戕害了她,让她的人生走向一片苍凉,让人心痛的苍凉。 姑母,则是一个很彻底的人物,心理极端阴暗,正是她的自私一手制造了薇龙的悲剧人生。年轻时,她就是一个很精明的角色,为了荣华富贵,不惜把自己嫁入豪门做姨太太,为此跟家人闹翻。但她的欲望并不止于金钱,她攫取金钱的目的就是为了更好的实现自己的欲望。她本打算,自己嫁的那个有钱的老浑蛋早早死掉,而自己获得大量遗产后就能为所欲为了。但天不从人愿,她终于等到那一天时,自己已是人老珠黄,好时光再也回不来了。在对人生的抱恨中,她变本加厉,以捕获男人为乐,千方百计地让一个个男人进入她的掌控,为此不惜使用年轻女孩为诱饵。 开始,姑母用自己的贴身女佣来引诱年青男子。但她发现女佣违背了她的意愿时,她的冷酷与残忍让人心惊,她以阴毒的手段处置了女佣,又把诱饵的人选圈定在找自己求助的亲生侄女身上,完全没有一点儿亲情与人性。 她在充分地权衡了利弊后,决定下本钱培养侄女,她清楚自己已老了,已失去了吸引男人的资本。侄女的恭顺很让她满意,她肆意地支配着她。她从没替侄女考虑过什么,坦然抢走了侄女的心上人,并想用侄女拴牢老情人。 当她知道侄女与乔琪乔的关系后,反而又生心机,来了个一箭双雕,不仅利用侄女控制了乔琪乔,而且让侄女甘心情愿地成为她的工具。 这个可怕的女人!她的虚伪,阴险,自私,冷酷,残忍,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她竟能把这一切全部聚合在身上! 这两个人物,在今天依然具有非常深刻的现实意义。我们身边,并不乏葛薇龙这样的女子,她们本来有自己的人生目标,却在环境的作用下,被虚荣心带离了原来的轨道。她们看似活得很风光,却付出着为人不耻的代价。而操纵她们命运的,往往就是姑母式的人物,他们有着强烈的人生欲望,又掌控了相当的物质条件,他们能让女孩风光无限,亦能让她们化作尘埃。 生活看似总在前进,但被时间水流冲刷掉的,却只是浮尘,而那些内核的,本质的东西,就那么顽固地保留着,不论美丑。 而这篇小说的语言,非常鲜明地体现了张爱玲的语言风格,细腻而华美。张爱玲曾对自己的语言风格作了这样的分析:“我喜欢素朴,可是我只能从描写现代人的机智与装饰中去衬出人生的素朴的底子。因此我的文章容易被人看做过于华靡。但我以为用《旧约》那样单纯的写法是做不通的,托尔斯泰晚年就是被这个牺牲了。我也并不赞成唯美派。但我以为唯美派的缺点不在于它的美,而在于它的美没有底子。溪涧之水的浪花是轻佻的,但倘是海水,则看起来虽似一般的微波粼粼,也仍然饱蓄着洪涛大浪的气象的。美的东西不一定伟大,但伟大的东西总是美的。” 小说开篇的环境景物描写,写得异彩纷呈,那色彩,那形态,如工笔画一样,读了有身临其境感。人物的衣饰,人物的神态,人物的表情,人物的动作,人物的语言,哪一样都是活生生的。读这样的小说,就如走入一种过去的生活,虚幻地真实着。 而这篇小说中,最让我难忘的,就是语言富于诗意的想象,那种对纤细感觉的捕捉,真让人叫绝。如“那是个潮湿的春天的晚上,香港山上的雾是最有名的。梁家的白房子黏黏地溶化在白雾里,只看见绿玻璃窗里晃动着的灯光,绿幽幽地,一方一方,像薄荷酒里的冰块。渐渐地冰块也化了水——雾深了,窗格子里的灯光也消失了。”这样奇谲的描写小说中比比皆是,读来让人眼花缭乱。 我一直以为,一部优秀的作品,首先会在语言上很出色。语言出色主要是指语言很准确,细腻也好,粗犷也罢,都有着生活的质感。张爱玲的小说,似乎就是以细腻的笔墨,用心地复原着生活的真实。而她精心塑造的人物,则是从生活中走来,并一直在我们身边生活着。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说,那早已熄来的葛薇龙的“第一炉香”,永远没有真的熄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