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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时候,弟弟身体不好,经常住院,母亲就把我送到姥姥家。姥姥家有五间坐北朝南的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从厢房的墙根处一分为二,前院有一口水井,一个地窖,几颗香椿和槐树,后院临街,东边有三颗梧桐树,靠西边的大柳树下支着一个火炉。童年的记忆里,姥姥稍胖的体态,慈眉善目,总是系着一个大围裙,房前屋后的忙碌,象变魔术一样做很多好吃的。姥爷是一个铁匠,而且手艺非常好,火红的炉子前姥爷挥舞铁锤,叮当作响,我在旁边挥着小手喊着加油,炉子里冒出通红的火苗,映着姥爷棱角分明的脸颊,也照亮了我童年的成长道路。而舅舅几乎就成了我最好的玩伴。 1.春天的记忆 刚入春,院子里的树木竞相吐绿。进入4月,大概就在谷雨前后,香椿开始吐芽,最好吃的香椿芽就在这十来天的时间里,香椿树不是很高,姥姥总是让我骑在舅舅的脖子上伸手去掐,我兴奋的拍着双手,一颗一颗的掐下来,丢在姥姥拿着的簸箕里,然后姥姥用甜甜的井水细心的洗干净,切得碎碎的,打上两三个自家母鸡下的鸡蛋,大铁锅里倒进些许的花生油,将香椿和鸡蛋拌匀,再切上一些刚从自留地里拔出来的小葱,一起倒入油锅,就听见“哗”的一声脆响,鸡蛋的香气,香椿的香气,葱花的香气,三合一,直扑进你的鼻孔,未等你做深呼吸,姥姥稍加翻炒,一盘青翠碧绿,嫩黄光鲜,香喷喷的香椿炒鸡蛋就做好了。这时舅舅总是打趣我,说我不姓他的姓,怎么能吃他家的饭呢?说着就把那一大盘让我垂涎三尺的美味佳肴端走了,我追着他,在他的身边左蹦右跳,大声喊着,香椿是我掐下来的,有我的功劳,凭什么不让我吃?姥姥拿了笤帚佯装打舅舅,舅舅这才把盘子放到桌上,我开始大快朵颐,现在想来,那般滋味还在口中缠绕。现在虽然在菜市场也能买到香椿,但是回家做出来的味道却总是有一丝淡淡的苦味,不知道是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还是香椿变了滋味。 都说五月槐花香,一点不假。姥姥家的大槐树有几十岁了,每到五月,槐花羞答答的刚刚吐露一点点白色,那淡淡的氤氲着的香气就从树上飘散出来,似有若无的,再过一两天,若是赶上一场春雨,槐花的花瓣就纷纷张开,露出了浅黄色的花蕊,院子里,街道上,只要有槐树的地方,周围总是香气四溢,甜甜的,润润的,填满了大街小巷,怕是你想躲也是躲不掉的,仿佛每天都在沐浴一场香气袭人的槐花浴,美极了,妙极了。我经常抬头仰望那一树层层叠叠的白色花瓣,好想做成一串美丽的项链挂在颈间,既美丽又大方,还能让自己散发出香气。姥姥搬来一架木梯,舅舅爬上梯子,摘下一串串的槐花,做一个大大的花环,挂在我的脖子上,长及肚脐,我挂着一路芬芳出去向小伙伴炫耀,引来多少羡慕的眼光。剩下的槐花,就被姥姥拿去做了槐花糕。将槐花洗干净,拌上一些白面,上锅蒸熟,切成块蘸着香油蒜泥吃,又是一道珍藏在童年记忆里的美味佳肴。 2. 夏天的记忆 夏天似乎总是和姥爷作对,本来天气就热,姥爷光着膀子,胸前挂一个油布围裙,舞着他的大铁锤,忙乎着他的作品,或是一把菜刀,或是一个切菜器,或是一副农具,或是一把剪刀。姥姥总是摇着一把大蒲扇,为我防暑降温。午饭后,找一处院子里最凉快的地方,铺上草席,放一个枕头,就成了我的“小绣房”,躺在上面,听着知了一个劲的喊:热呀热呀热呀,吹着姥姥的电风扇,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日落西山后,吃过晚饭,从木梯爬到房顶(当地是平顶的房子),就可以享受到夏日的凉风,因为晒了一天,开始的时候屋顶还有些余热,这时候我是不会躺下来的,坐在小板凳上,听姥姥讲嫦娥的故事。屋顶不热的时候,舅舅就把凉席摊开,我欢快的爬上去,躺下来,仰望神秘的苍穹,数着天上的星星,怎么数也数不清,直到进入甜蜜的梦乡。 3.秋天的记忆 秋天来了,高粱顶着沉甸甸的穗子,玉米探出半个身子,花生在土里打着呼噜,红薯懒洋洋的不想长大,各种豆子在阳光下张扬着自己的个性,芝麻在不知不觉中节节攀升,荞麦不与别人争高下安静的睡着了。我可不管这些,看着舅舅忙忙碌碌的身影,嘴里喊着要吃甘蔗。舅舅砍一节高粱或者玉米,我美滋滋的接过来用牙齿咬去皮,再把没皮的秸秆反复的咀嚼,就有甜甜的汁液留在口腔里,那味道不亚于甘蔗。最喜欢跟着舅舅去花生地,他在前面刨,我和姥姥跟在后面捡花生,刚出土的花生湿漉漉的,有很重很芳香的泥土气息,一串串的捡起来,磕去泥土,先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得表面略干一些,就装进架子车,我端坐在花生上面,舅舅拉着车子一溜小跑就到家了,姥姥忙着把花生洗干净,放进锅里撒一把盐和花椒,煮熟了吃,那味道堪比咸亨酒店的茴香豆。 秋末的时候,红薯就可以吃了,当地的红薯有两种,大多数红薯是白皮的,水分小,也不太甜。还有少数红薯是红皮的,水分大,煮熟后软软的,滑滑的,甜甜的,是我的最爱。吃不完的红薯,就放进地窖储存,用松散的沙子把红薯整个覆盖住,能保存到春节。想吃烤红薯的时候,舅舅就用一根粗绳子把我拦腰绑住,送进地窖里,然后再送一只篮子下来,我专挑红皮的红薯拣进篮子,香甜的红薯,香甜的秋天的回忆,总会在我藕断丝连的脑际徘徊。 4.冬天的记忆 冬天到了,北方的田野显得空旷而苍茫,大地一片灰黄,树上光秃秃的,偶然见到一两片枯萎蜷曲的黄叶在寒风里瑟瑟发抖,麻雀唧唧喳喳的飞来飞去,想觅到饱腹的食物,不成想却成了姥爷的阶下囚。姥爷不忙的时候,就在院子里下套子逮麻雀。姥爷有一个用旧的洗脸盆,他在盆沿上打一个孔,从孔里穿一根长长的绳子,拉到正屋,将门虚掩上,那边用一根木棍把盆撑住,盘的下面撒上一些大米小米,就等着麻雀来吃米粒了,我性子比较急,见到麻雀飞到盆子附近,就去拽绳子,结果麻雀受惊飞远了,很长时间才有第二只麻雀来觅食,这次我不出声,姥爷瞅准机会下手,终于套住了。姥爷将撒了各种调料的土和成泥巴,然后用泥巴把麻雀裹得严严实实,丢在尚未熄灭的火炉里,耐心等待个把小时,将泥巴拍掉,一只香喷喷的叫花麻雀就出炉了,在那个副食不充裕的年代,那可是上等的珍馐美味,那滋味举世无双。姥爷撕下一小块肉,放在嘴边吹吹,小心的放进我嘴里,未等下肚,就有第二块肉在嘴边等着我,姥爷盛满爱的目光注视着我狼吞虎咽的吃相,姥姥忙不迭的说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我看见舅舅的嘴角流下的涎水,而姥姥挡在了舅舅的面前。 后记:姥姥姥爷已经去世多年了,舅舅有一些智障,后来也失踪了,最近几年经常梦到姥姥姥爷以及舅舅,还有那个盛满了童年回忆的院落,清晰的如同我刚刚从那个院子里走出来。几番惊醒已是泪湿枕畔,生命如有轮回,我还想在姥姥的蒲扇里进入梦乡,看姥爷被炉火映红的脸庞,骑在舅舅的脖子上掐香椿……四季轮回,年岁增长,珍藏在童年记忆深处的春夏秋冬,在脑中构成了另一副四季,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四季,这个四季里只有平安、快乐和安详。知道吗,我想你们了,亲爱的姥姥,姥爷和舅舅,希望你们在另一个世界幸福团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