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军是我的堂弟。小我一岁。从小记得爷爷奶奶偏心，把更多的爱给了小军。因为他是男孩子。有好吃的东西，奶奶总会给小军多一些，有一些打下手的杂活倒是经常指使我。为此，妈妈心里还有多很埋怨。

小军是二叔家的独生子。这一棵独苗苗被婶子叔叔疼着，被爷爷奶奶宠着，还被他大伯——我的父亲惯着。无忧无虑的岁月，要风得风的日子，他快乐得长大。

我和小军一起去上学，他捉毛毛虫吓哭女生，他把青蛙放在老师的粉笔盒，让老师出洋相。他是逃学大王，从小我就不喜欢他懒床的毛病。奶奶总会让我等着他一起上学。因为学校离我们村要走上半个小时的路程。路上还有秘密的树林庄稼。奶奶说我先走，小军就会更懒在床上不起，而且担心他一个人上学路上会害怕。

我那小小的醋意总在与奶奶对抗，跟奶奶说“你怕你孙子害怕，你去送她好了”。奶奶总会摸摸我的头说“我孙女不高兴了”。“乖孩子，你是姐姐，要等弟弟。你学习好，要帮弟弟。”小小心里总会被奶奶这一“虚情假意”抚摸，仅有的一点酸溜溜也就荡然无存。

小军上课期间捅马蜂，掀鸟窝，集坏孩子身上所有的毛病于一身。每次看着老师让他站在讲台前对着我们一堂课接一堂课不让回座位，我比他更加羞愧。放学把他远远抛在后面，我不想理他。谁让他是我弟弟，不顾我这个当姐姐还是班长的脸面。

他总会一副赖皮相，追上来抓着我的胳膊央求“姐姐，我不敢了，你不要不理我。我下次一定好好上课。”我会罚他替我背书包，看着他背着两个书包还冲我怯怯的笑，我原谅了他。

一晃几年，我们一起上了初中。初中里我俩的角色明显互换，每周回家一次，小军用他的自行车带着我。坐在后座上的我看着小军的后背出神。

这个慢慢告别淘气逐渐长大弟弟啊。

高中结束，我和小军选择了不同的方向。他没有考上大学，二叔花钱托关系让他当了兵。我继续过着学校的生活。

跟小军的联系只是偶尔会收到他的来信，以及他变得越来越英俊的军装照。有时候二叔会感慨，小军从小被宠着惯着长大，会适应不了军队的严酷训练，怕他当了逃兵。其实他在部队一直表现良好，还被评为文艺骨干。小军从小就爱唱歌，这个天赋为他增色不少。他来信讲服役期满可能会留在部队文工团。全家人都为小军能有今天高兴，尤其奶奶总是边哭边笑，不知道是该喜该悲。谁都知道她想她的独苗苗。

小军有了探亲假，他提前写信回家告知了我们。盼到他回家的那天，家里可谓热闹。奶奶把自己的三间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把用旧的水壶，铁锅都擦得锃亮。我暗暗笑奶奶，真有她的，平时都没精打采，听见孙子回来可把她给精神的。父亲和二叔在院子里磨刀霍霍向猪羊，二婶和母亲在屋里捡菜，弄鱼。整个场面像是迎接归国华侨一样。俗，我心里这样想着。

等到天黑了，小军都没有回来。二婶说她眼皮跳得厉害，担心小军有事。奶奶对着地“呸，呸，别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我孙子大福大贵，哪会有什么事情。尽瞎说。”

第二天，第三天，小军依然没有回来。等到第七天的时候部队来人了，是小军的领导。带来了一些钱，还有一个晴天霹雳般的噩耗。小军死了。

小军在长途大客上与四个抢劫犯搏斗，最终寡不敌众，要害处被捅了数刀倒在血泊中，临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歹徒被撕下来的半个衣袖。同车司机被歹徒打成了重伤不醒人事。

领导说小军是有功的，如果不是搏斗，一车人的财产就会遭到洗劫。因为搏斗拖延了时间，警车及时赶到抓获了其中的两位，给侦破工作带了便利。

领导说回到部队会对整个事件做一次详细调查分析，如果可能会追小军为烈士。这也仅仅是个安慰，烈士之名较之生命之贵，哪能权衡。

小军就这样悄无声息得离开了家，离开了疼他爱他宠他惯他的奶奶。离开了等他盼他想他念他的父母亲人。

家里人一致口径，告诉奶奶小军部队临时有事暂时免了探亲假。还得等几年才能回来。奶奶失望的眼神和探究的语言揪得我们每个人生疼，为了奶奶，我们选择了无声的祭奠，没有举行任何送葬仪式。虽然小军在临死的刹那是那样轰轰烈烈。

小军，你在哪里？我心里一遍遍呼唤着我那曾经淘气的弟弟。在这个人人信奉“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年月，为何你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即使相助，为何要不惜拼命？我可恨又可敬的弟弟呀。

小军，你在哪里？如果有来生，我们还要做一家人。你还是我最淘气的弟弟。我再也不会为奶奶宠你而暗地里吃醋。一定让奶奶加倍加倍宠你。不管你懒床到几点，姐姐都等你，你做错了也不会怪你，姐姐会替你背书包。姐姐会骑车带你。姐姐会帮你学习，让你也考上大学，姐姐再也不让你去当兵。可是，来生在哪里？你又在哪里？

小军，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