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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和同事骑自行车去农家的菜园买菜。 正是四月,远村近树都被季节的画笔调出深浅的绿给涂抹上了。麦田平展展的,风吹过,看得见柔软的质地,忍不住想躺上去,做一个飘满麦香的梦。田间小路如麦田的画框,羞怯的探出了小脑袋的小草们就是框上的纹样。麦田里还有白色的波浪,那时菜农的塑料大棚——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满怀欣喜的走上前去,到近前一看,傻眼了。没有红灯笼样的蕃茄绿灯笼样的辣椒,黄瓜挂满藤蔓茄子缀弯了秧苗都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象。打开的大棚里只有笋瓜长着阔大的叶子开着笨笨的花。 我们来的太早,只记得了当年的情景却忘记了它们生长的时间。 我们相视大笑。 笑罢,同事说她经常和老公讲,能有二亩地就好了,她将全部种上菜,想吃什么摘什么。她老公则说她是看着人家的菜地做梦,真给她二亩地,那地里的菜苗肯定没有这样喜人的长势。这话一语击中要害,做梦,我们其实就是做做梦,因为不可能,所以才会有这样心心念念的愿望,若真的躬耕田园了谁还会做关于二亩地的梦呢?身处田园还能乐在其中,难。除非那是别人的田园,就像孟浩然一样,有“故人具鸡黍”,邀去喝酒聊天,这委实不错。 在我们小小的心里都有一个角落是属于童年和故乡的,长大后,消失在现实里的纯真与快乐开始在我们的梦里鲜活起来。生长在田野里的疯丫头可能会在衣香鬓影的场合优雅的举起高脚杯,可在某个酒醉的夜晚还是会忆起穿花棉袄扎羊角辫背着小书包走在田埂上的自己。曾经,我们一心想摆脱那充满土腥味的生活,却不知最初的经历是记忆的原乡,一辈子走不出去。 还记得年少时在田野里和大人一起锄地,只觉得那日头粘乎乎的,走不动一样,过一会儿就手搭凉棚抬眼看看,心里念着,中午吧,晚上吧,好去柔软的床上做甜美的梦。 干活的时候觉得日子真难熬,象梦魇,一心想挣脱。现在偶尔回家去田里走走,竟然有耕耘或收获的冲动。我又在做梦了。 一次讲到最想过的生活,我问他知不知道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他不假思索的说,物质丰富,安逸舒适。错了一半,我语气坚定的反驳,我想过的是深山隐居的生活,当然也要安逸舒适点才好。然后就开始勾画小屋的位置,周围栽什么花种什么树,不待我说完,他就笑着打断,别做梦了。 我从梦里跌进现实。 其实这个梦一直就有,只是看了罗大经的《鹤林玉露.山静日长》后更迫切的想要把梦想变成现实。 山静日长,真真的令人神往。 罗大经赞唐子西诗“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谓此句之妙是“牵黄肩苍,驰猎于声利之场者”难以意会的。 我觉得,山静日长,让人想起的是初夏午后的情景,慵懒而惬意,是很好。但一加上似太古如小年就凭空增添了许多寂寞难捱的惆怅,就像我小时候在田里劳作时的感觉,真是度日如年,倒是罗大经描绘的山居生活的寻常景色比诗句本身传达的意境更令人觉得舒适。文人的本领就是添枝加叶,化腐朽为神奇吧。这诗句经他结合着自己的生活经验一渲染,就有了浓的化不开的韵味,如初夏的绿,看了满心都是喜悦,让人忍不住想要抱个满怀。 欣喜过后怅然若失,那么好的地方哪里才能寻的到?古代人说隐居就隐居了,而且有那么合适的地方,是苦中作乐吧?是否也就是一个白日梦?就像那“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分明让人觉得荒凉无边,罗大经偏品出了无穷乐趣,而且他所展示的自己的生活情状确实令人向往。是不是自从陶潜编了一个桃花源的梦,后来所有的文人都沉入梦境醒不来了呢? 也许,有些生活只适合当成梦一样去想象,比如同事的二亩菜地,比如我的深山隐居,不过是受了古人的蛊惑。什么样的日子都有许多琐碎不堪,我们展示给人看的都是比较惬意而温情的那一面,就像罗大经。只取山静日长而忽视“静”的深远寂寥与“长”的苦闷难捱。 原本,生活就是华美与不堪同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