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感冒,发烧,浑身酸疼,嗓子哑了,不停地咳嗽。却依旧早起上班。五月初夏,有槐花香的颗粒,远远近近地散落在空气里,呼吸中。 一下午打了20张工程预算表,密密麻麻不能错一个小数点的数字,弄得手软眼酸头疼欲裂。我对自己的坚强一向信心十足。坚持着打完最后一个数字。调整好表格的宽窄和字体的大小,再打印出来,已近晚八点。不忘打开Q,给一个人留下请安的语。起身回家。 城市,已是灯火辉煌,车马喧嚣,霓虹争彩。真是夏了。霓虹灯下,有穿着超短裙的女孩招摇穿街而过。夜生活刚刚开始。某些没有具体形状的欲望,在城市的内里无声地流动,有黑色郁金香的味道,在空气中漂浮。连日来的尘沙未住,城市的上空,浑浊与欲望交织成网,让人窒息。渴望一场来自江南的雨,裹着夜露荷香,倾盆而下,涤尽尘沙,浇灭城市漂浮不安的欲望,回归田园的素朴澄净。 不知道是不是尘沙呛进了嗓子眼里,又是一连串的咳嗽。有眼泪呛出挂在眉睫。侧身从包里掏出纸巾擦拭,瞬间恍惚:似水流年,忽尔今夏。 这已是在异乡的第六个年头。 给君回了个电话,说现在回家,问:来接吧?说不用,打个的算了。回到家里,不想吃饭,君哄着勉强应对了半碗,静静地坐在阳台躺椅上小憩。君走过来,关上窗,俯身语:“累了吧?关上窗户吧,本来就感冒了。”又回身从房间里拿来药和薄毯,体贴地盖在身上。 其实,我远没有这般娇贵与柔弱。人,都因爱而娇贵亦或脆弱。幼年摔跤了,磕破了膝盖,一路小跑着回家,见到娘的一刹那,才哭声震天,眼泪倾盆。 笑笑。阳台的那盆吊兰,几朵小花浅黄。西北夏夜微凉的风,从窗棂的缝隙钻进来,轻抚碎花的帘幔。抬眼周遭:房子不大,却很温馨,装修不豪华,却很怡人。房间里的一切物件,大到墙纸,小到一个玻璃花瓶,一盆小绿萝,都是我亲手挑选。君不浪漫,却知宽宠。 拉了拉盖在身上的薄毯,闭上眼睛小寐的刹那,时光,山长水远。 曾经的一个眼神一抹浅笑,跋山涉水而来。 曾经,曾经。什么时候,我要用这两个字来表达我们之间?长长的故事,每一个段落,都因为时光越来越纤长的距离,变成禅茶一味。 是命运,把你送到我面前,在我尚小不懂得爱的懵懂年少。又是命运,将你突然带走,在我刚刚知道如何要如何爱你,刚刚想要用全部的生命来交换你给与我的一切。 你还记得,我初入师范那年送我上学吗?在你将归部队的下午,在学校林荫道的僻静处,你双手捏着我的肩,深深地看着我,良久才言:“丫,真怕你飞了。”你的话,我懂啊。那时的我,年华如花。即使低眉敛目,也难掩摄目的光芒。刚刚羽翼丰满,刚刚学会飞翔,而又空间广阔。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你的手从我的肩上掰下来,然后,用我的手心贴着你的手心,把我的手指插进你的指缝,无名指挨着无名指,十指紧贴十指,再慢慢扣紧。埋首你的怀中。我的身后,玉兰洁白。 师范几年,我一直很乖,一直。和所有的男生保持着距离。不是想要证明什么,而是,从遇见你开始,你就是我的天下我的江湖。 有谁呢?有谁肯说:要重新给我一个快乐的童年? 有谁呢?有谁会把我当孩子一样相宠? 有谁呢?有谁会注意到我的手腕间幼年剪刀划过留下的伤痕?疼着我的疼? 有谁呢?有谁肯用长长的长长的时间,等一只丑小鸭变成白天鹅? 有谁呢?有谁会告诉我:这个世间,不只是有牵牛花,还有向日葵。 有谁呢?有谁肯陪着我慢慢长大,陪着我看幼年竹篱笆上的牵牛花再牵着我的手看玉米地里的向日葵? 说好要一生一世,再一生一世。说好,要彼此相守到生命的最后一分钟。可是,你终究还是独自先离。在我还没有彻底变成白天鹅之前。 从此,我永远也变不成白天鹅。 我没有怨你,没有。从初遇到永离,这中间的丹青陈色,已经足够我回味一生。 你一直那么想给我幸福,像现在这样,君给我的,平凡而琐碎的幸福:小小的房子,碎花的帘幔,暖忱的灯盏,宽宠的笑容。 此时的身体,软得像棉花。君被我的咳嗽声引过来,伸出手,搭在我的额头:“还发烧,要不上医院吊瓶去吧?”你知道,我讨厌针扎在皮肤里的感觉,不是怕疼,是不能忍受那种强行侵略的冰冷。摇头:“没事,明天说不定就好了。” 心里清楚,这不过一厢情愿的期许。然,明天一早,我依旧会起来,上班,走在城市的人流中,做一只城市中假装忙碌的蝼蚁。和平常的日子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会更加的怀念多年前土家山寨里的时光:清晨,白日,还有夜晚。 多年前,我与此时此地素不相识,在外面生活,偶尔回家,安心而贪婪地做土家山寨的小妹伢子。夏日的晨,通常爹都起得特别早,天刚蒙蒙亮,爹的咳嗽声,就从被窝里爬起来,随着爹忙碌的身影,满院子溜达。笼里的鸡鸭,圈里的猪,还有竹林花草,园子里青青红红的豆角茄子西红柿,木屋青瓦里袅袅的炊烟,都被爹的咳嗽声惊醒。娘,也早早起来,从园子里摘来一把青翠欲滴的青菜,用竹撮箕端到井边,在清凌凌的井水里,细致漂洗,再端到灶上,在灶膛里塞上柴禾,捅得旺旺的,放稍许的油,翻炒几下,依旧青翠欲滴地端上桌。夏日,农活忙。爹,早早吃了饭要去望他的老伙计,带着它去犁地。娘,要先伺候好家里的鸡鸭,喂饱了圈里的猪才能上地里。可爹娘,从来舍不得叫醒偶尔放假才能归家的我,任我睡到日上三竿…… 你陪我到过土家山寨。寨子里的青山绿水迷惑了你的眼,拢收了你的心。 你笑说:以后等我们老了,就回这里终老。种种菜,养点鸡鸭。我认真而笃定地答应:好。 我和娘保证:等你和爹老了,我要天天陪在你们身边,绕膝承欢。娘的眼,笑成了弯月亮。 可。你没能陪我终老,我也没能绕膝承欢。 谁曾想啊,不过一抬眉。万水千山已过,亭台楼阁已远。你在哪里?我又在哪里?无数个夜晚,迷失在城市的深渊,陷落空旷而荒芜的旧日城垣。 似水流年,忽尔今夏。 我终于明白:愿望一转身,就是永远回不去的现实。诺言一转身,就是重山叠水的岚雾薄霜。我一转身,就是八千里路云和月,你一转身,就是前生今世的永相离。 但是,我敢肯定,你一直都离我不远。所有有关我们一起的场景,都和夏花一样,在原地盛开。 所以,我必须要一直微笑着幸福,幸福给你看,幸福给远在江南的父母看。幸福给牵挂我的人看,让你们放心。 也幸福给自己看。告诉自己:我很好。 也请你,请你们告诉我:你们很好。都很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