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二妮提着裤子往五十米外的厕所跑去。大院砖头铺的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二妮一边跑一边感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啪嗒啪嗒在追赶。二妮顾不得往后看，也顾不得想有关鬼追身的故事。二妮想的是一定是昨晚生吃的那个红萝卜没洗干净。

　　二妮终于蹲下，裤子早已撸到瘦腿膝盖以下，哗啦啦，噗嚓嚓，屎尿一起迸出。二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甚至额头都泛出细细地汗珠。这时二妮才发现眼前幽暗的灯光下有一个摇着尾巴黑乎乎地小东西，伸着粉嫩湿润的舌头添二妮的小手。怎么这小黑狗没走，二妮这才记起昨天下午的事。

　　昨天下午二妮一个人从食堂端着晚饭：一个玉米窝头，一只煮地瓜，一份五分钱的大白菜往家走。在拐弯的地方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二妮低头一看，是只瘦瘦地小黑狗，二妮四下瞅瞅没有人理会，大概是谁家不要的。二妮忽然觉得这小狗和自己一样孤零，掰了一块窝头丢在小黑狗面前，小黑狗一口咬住，几下就吞进肚子里，然后抬头望着二妮，嘴里发着丝丝的吟叫，小尾巴不停地左右摇摆。二妮又掰下一块，说没有啦，急忙离开往家里跑。

　　二妮不是女孩是男孩，因为身材瘦小，性情儒弱，说话细声细气，常被小伙伴欺负。小伙伴们都喊他二妮，说他像女孩，久而久之忘记他的大名叫志刚。二妮不但在外受小伙伴们的欺负，在家里也不受宠。父亲在离家很远的油田当工程师，母亲是个小学老师。60年代的家庭都生三四个孩子，二妮上有哥，下有妹，二妮排老二。父亲每年只回来一次，在家的母亲喜欢聪明的哥哥和漂亮的妹妹，他们可以穿新衣服，玩新玩具，二妮只有捡哥哥穿旧的衣服，衣服鞋子破了补补又穿。二妮的的母亲在别人面前总是喜欢夸奖自己的大儿子和小女儿，对瘦小缄默的二妮更多的是叹气。有时比他大两岁的哥哥也会说他笨，只知道玩耍。如果二妮顶撞就会被哥哥拧耳朵，妹妹只会站在一边一言不发。这样二妮不喜欢在别人面前露面，常常是是独自躲在一个角落玩耍，对着壁上的小虫，枝头的小鸟自言自语。

　　放寒假，母亲带着哥哥妹妹去油田看父亲，留下读小学二年级的二妮看家。临走前母亲做了交代，早晨一个馒头，一碗粥，两分钱咸菜，一共一毛钱。中午两角钱的饭菜，晚上一角五分钱的饭菜。由于父亲在油田工作，收入比内地高，这样的伙食标准在当时已经很不错。家人走后，二妮好高兴，他在家里转呀转，然后他又坐在小板凳上抽泣起来，他不是害怕，而是有一种抛弃感或孤独。二妮躺在母亲和妹妹睡得大床上，然后又躺在自己的床上。他很想和母亲睡在一起，但他从来都是自己在一个小床上睡，有时他梦见自己睡在父亲和母亲中间。他把母亲留下的饭菜票数了又数，想从中节约点起来，换成现金买自己喜欢的小人书。他要让那些不借给自己小人书看的小伙伴们看看，他也有小人书。二妮想想就笑了起来。

　　那一半的窝头喂了那只小黑狗，晚饭时二妮觉得肚子没吃饱，他想起墙角还有母亲走前剩下的红萝卜，于是二妮用手搓搓红萝卜皮上的泥就啃起来。这是他忽然听到好像有东西扒门，他打开门一看是哪只小黑狗。小黑狗大概没吃饱，或者认为瘦弱的二妮就是它的主人。二妮想窝头没有啦，小黑狗也不会啃红萝卜，二妮用手往外推小黑狗，小黑狗不停着摇着尾巴拼命往屋里钻。二妮急啦，二妮知道母亲最讲卫生，最不喜欢家里喂鸡呀鸭呀，何况一只狗。记得有一次，二妮抱回一只小流浪猫，生气的母亲不让二妮进屋，哥哥不但拧了二妮的耳朵，还硬从二妮从怀里抢下小猫甩的远远的，二妮伤心了很久。

　　可是无论二妮怎么赶，眼前这只小黑狗就是不走，而且乖乖地卧在二妮家的灶台旁。这样第一个晚上就过去啦。早晨是小黑狗的嘤嘤叫声把二妮吵醒。二妮踢啦着棉鞋向大院食堂走去，小黑狗似乎昨晚睡得暖和一摇一摆快乐的跟在二妮身后。二妮碰到小伙伴大福和小军，他们俩看到二妮脚下的小黑狗一脸的羡慕，二妮忽然有些得意，他们都没有小狗，而他二妮有。他告诉大福和小军小狗的名字叫黑子。

　　早饭二妮把馒头和粥分成两份，他和小黑狗各一份。二妮已打定注意，他不再节约饭菜票买小人书，他要和小黑狗一起吃饭，一起玩耍。吃完饭二妮又带着小黑狗去找大福，小军，后来又来了好几个小伙伴，他们在雪地里围在二妮身边，让二妮给他们抱抱小黑狗，他们说给二妮看小人书，会成为好朋友，二妮听了很开心。那天晚上，小黑狗钻进二妮的被窝，二妮抱着小黑狗做了一个美妙的梦，二妮背着猎枪，带着小黑狗在冰天雪地的大森林里追赶狗熊，二妮笑着醒啦。

　　一天中午，收发室接电话的大爷告诉二妮，说二妮的母亲明天回来，让他把房子打扫干净。二妮高兴地跑回家，用扫帚扫地，用抹布把桌子抹干净，把床下的鞋子摆整齐。二妮现在满脑子都在想早早见到母亲，还有哥哥妹妹。二妮把一切都搞完啦，才发现一直老老实实蹲在一旁看他忙乎的小黑狗，刚才期盼而又高兴的心情一下全没有啦。

　　他还是带着小黑狗去了大院食堂买晚饭，这一次二妮用了两毛五分钱，比平时多用了一毛钱，菜里面多了几块带肉的骨头，这是给小黑狗的。二妮今晚的饭吃得特别不香，他看小黑狗摇着尾巴啃骨头的憨态，他又从自己碗里拨了一些玉米混合饭给小狗吃，二十多天时间小黑狗长大了一半，皮毛也变得光亮，叫声也不是有气无力的嘤嘤声，已经有了一些汪汪的洪亮。

　　天黑啦，二妮怎么也睡着。他不想让妈妈生气，他害怕哥哥拧耳朵的疼痛，他也不想让妹妹看到自己给家里找麻烦的狼狈样子。窗外又飘起小雪，大概是最后一场雪，院子里砖路上已经没有人的脚步声，二妮抱起小黑狗快步走进寒夜。他先把小黑狗放到大院食堂门口，希望明天大福或小军还有其他小朋友能看到抱回家，他们不是喜欢小黑狗吗。当他放下小黑狗往回跑时，小黑狗不停地追了上来，二妮用手打，用脚踢，小黑狗还是跟着他。二妮又抱起小黑狗一路小跑放到大院门外的马路边，可他刚刚跑回家，小黑狗已经跟了上来，二妮又抱起小黑狗往外走。二妮跑了好几个地方，也不知道已经多晚啦，离天亮还有多长时间，他突然心慌起来，他放佛看到母亲发怒的脸，哥哥举起的拳头，连妹妹也扭脸而去，二妮被赶出了家。

　　二妮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小黑狗伸出舌头舔二妮冻得通红的手。二妮忽然看到月光下不远处的那个废弃的水井，他再一次把小黑狗使劲地甩的远远地，当小狗返回时他恨恨地踢了几脚，小黑狗发出几声哀鸣，还是扑向二妮的脚下摇着尾巴。二妮发疯似得抱起小黑狗快速跑到那个废弃的水井边，把井盖推开，毫不犹豫地把小黑狗丢进深深地水井，二妮听到沉闷地噗通声和不停的小狗的惨叫，不知过了多久什么声音都没有啦。二妮这才感觉身上很冷，很远的地方有了鸡叫，二妮傻傻地站了起来，他已经忘记母亲今天回来。

　　在废井通往二妮家的雪地上，留下二妮歪歪斜斜的脚印。

　　过几天学校就要开学，二妮也要上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