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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清醒的人

时间:2018-06-02 17:57来源: 作者:杨亦勋 点击:
————————记一个一夜疯狂的精神病人 不记得在床上躺了多久,也许十小时,或者十天吧,总之对我来说就像一瞬间。我现在是孤身一人,最后一次和人在床上度过的温存感仍然残留于心,那个人叫莹娟。 就在十小时,也可能是十天前,或者说明白着就是十天前

————————记一个一夜疯狂的精神病人


不记得在床上躺了多久,也许十小时,或者十天吧,总之对我来说就像一瞬间。我现在是孤身一人,最后一次和人在床上度过的温存感仍然残留于心,那个人叫莹娟。

就在十小时,也可能是十天前,或者说明白着就是十天前,我经历了一场激烈的争吵。晚上七点半,我抵达家,做为一名大学老师我在家吃饭甚至12点以前回家睡觉的时间都不是很多,只有周末偶尔能陪孩子一阵。刚推开门就发觉气氛不对,桌上摆好了菜,儿子却没有动筷子,以往这个时候他早该饿了,等我到家后边狼吞虎咽边把手中的碗向我摊开道:“爸爸你看我吃得多饱,你再不回来菜都让我吃光了。”这个时候我就摸摸他的头笑着说:“你吃饱了就好。”

儿子默不作声地瘫在沙发上,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坐在另一侧的妻子气鼓鼓地抱着手头扭向一边。“怎么了为什么不先吃饭,我今天回来的稍晚了点,你们不必一直等,菜都凉了。”我以为他们是在责怪我,桌上也没出现满满一大盘的在这个季节刚上市的油焖大虾,那是儿子最爱吃的,我们约好了今天做这道菜,他就喜欢我为他剥壳,我们爷俩再吃得满嘴油腻相视一笑。

“问问你儿子干了什么好事”妻子冷不丁说了一句。

“怎么了?”我顿生疑虑。

“你自己看这些消费清单”妻子递过儿子的手机,只见一条条短信通知:X月X日X时支付1000元,X月X日X时支付3500元、6200元……“有些被他删了的,好在还有忘了销赃的,咱们五万元的存款全没了。下午问他他还死不承认。”

“花那么多钱干嘛去了?!”我一下子面如土色仿佛让晴天霹雳劈中。

“他最近一直捧着手机玩一款游戏,都三个月了,我看没干扰到学习也就没管想着让他放松放松,谁知他日积月累就花掉了那么多钱,说是买什么皮肤和英雄。今天我买菜时顺道去银行取款交下个月的电费和水费才发现分文不剩了。”

“你为什么不盯好他?谁让你当初同意给他买手机的,他才多大用得着么?!”我气急败坏吼了起来。

“还怪我!看看你自己,每次取钱都带着他去还示范给他看,美其名曰教他生活技能,真当他自个不敢花钱么,他现在大了早没有小时候那么乖那么听话了!卡号他早就记在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这么一天!”妻子不甘示弱也冲我咆哮:“他前几天还说下个月过十岁生日时要请全班同学去饭馆,不这样做显示不出义气,班上的XX就是这么做的!都是跟你学的,你自己从来不理账,能花多少是多少!而且你在外面老跟人攀比,比职称,比收入,比班级评优……你几时顾及过这个家了?!”

“够了!推卸责任你倒有一套!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说吧该怎么解决?拿不回这笔钱今年咱们就统统喝西北风去吧!!”

“我尽力打电话给那家游戏公司沟通下,在网上查了下说只要能证明是孩子在家长不知情的情况下支付的就可以申请退款,还有我约了晚报记者明天上门来一起商议,要是退款不成的话就请律师协助。”

“你怎么可以擅做主张?家丑不可外扬明白不?这事要传出去,我还怎么呆在学校怎么有脸面对同事和学生??尽量私了私了,其实也算不上多大事,比这麻烦的事又不是没碰过。”我一下子慌了神,这可事关我的名誉。

“想的简单!其实就是这种性格让我对你忍无可忍!你这辈子就会自作聪明!!我不能再让你这样下去了!”

一直焦躁不安地拧着眉头垂着手的儿子终于“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了,妻子推搡了几下呵斥道:“还哭!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麻烦?!”

 我已经无法再试图保持理智,妻子这样的语气就像是在针对我诘责我,我转身夺门而出,一路疾走小跑下楼梯,出了小区我喘着气站了十分钟感觉怒火中烧。稍稍平静后来到街边的麦当劳里点了一份快餐,掏出手机戴上耳塞听Matthew Lien、Josh Groban、Yanni,以避开外界喧哗。该怎么面对明天,我束手无策。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不是家人也不是同事和朋友,是一个学生。我长出了口气,至少眼下不会再有更多身边的人知道我如此狼狈,此刻我也不想见任何人。

“我在吃饭呢你有什么事么,如果是课题或者实验方面有难处那明天再说。”

“没呢……于老师我只是想见见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几分憔悴。

 不知为什么我没有挂断,而是轻声问道:“怎么了,有心事?”

“只是想和你说说话,仅对你一人说的”

“那好吧……我们就约在广华路上见,健之佳便利店的门口”

那条路距我的小区两个公交站,我等了约二十分钟看到了从公交车上下来的莹娟。

我和她的缘分两年前就开始了,那时我们学校的几位老师上她的高中开讲座讲流行病的防治,她对学医很有兴趣,也是互动环节提最多问题的学生之一,课后还跟我咨询了很多关于专业的事情。如今她确实考入了本校医学院,我也一眼就认出了她还发现她成了我们临床系的学生。做为在本校认识的第一人她请我协助她办理各种手续,有生活和学习方面的困惑也会来找我。这三个月的时间内她告诉我自己谈了个男朋友,是烹饪工艺系的,还花了半个月的生活费给她买了瓶香水。国庆假期回家时父母质问她这东西的来历和对方的家庭情况,她如实告知父母一听就火大了,觉得上大学里学厨子是件很不靠谱的奇怪事情,何况那男生还是农村来的。对于这种心态她是深有感触的,初中时班长的态度就如此,一个县级市里杀猪匠的儿子也能在城郊农村来的同学面前优越感十足,即使对方最后取代自己获得了保送市重点高中的名额。

她很厌烦自己的父母,到现在成了没有理由的莫名其妙的厌烦,连父母让自己帮查些网上的资料都觉得麻烦认为他们应该自己学习应付这种事情。早年的时候她觉得女人很虚伪,平时总充作弱者总当自己是贤妻良母做派可一旦跟孩子板起脸来,同小三怒怼起来如狼似虎,尤其婆媳间争斗那狠劲甚于男人百倍。女人不创造价值就会消耗价值,自己不思进取不想找份稍辛苦点技术含量高点收入也多些的工作只会把希望全寄托在孩子和男人身上;平时老把十月怀胎如何辛苦挂在嘴边生了孩子却不知道珍惜还要伤害。尽管如此她却仍然没有觉得男人就足够可靠,男人总是在漫不经心和尖酸刻薄之间徘徊,当她一个人在房间里放DVD歌碟没有戴耳机父亲若回家听到就会呵斥她这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难听得要死,父亲从来不过问她的学习和生活可当她成绩下降严重时就用比母亲还激烈的口吻讽刺她早点去死。且父亲有时会同她探讨各种新闻,当她的答案让父亲觉得不满时便被嗤之以鼻,她觉得父亲这样做纯粹就是为了证明她的无能以彰显自己的能耐。父母从来不会黑脸白脸互唱让她谁都信不过,她朋友不太多唯独高中时和一个有同样家庭遭遇的女同学走得很近。她们周末相约出去玩,坐在公园的石阶上那个同学会情不自禁地把头靠在她的肩上,此时她会用手悄悄地解开对方的马尾抚摸那一头光滑的秀发,甚至用唇轻触对方额头,每当这时下体则止不住颤抖更抑制不住面红心跳的尴尬感觉,她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有这种异样反应。在学校里她俩还会在无人的地方十指相扣,这种亲密举动被一些同学看在了眼里,私下管她们叫拉拉。她觉得很反感,自己不该是别人口中的“异类”“病人”。久而久之她俩关系还是疏远了至今只通过偶尔的信件联系。

这种事情我并不奇怪,因为我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的经历。那年我23岁,大学毕业工作了一年后决定报考医学硕士,厌烦了干眼下这种事务繁多在人才储备不够的情况下还得身兼文秘和面试官多职的行政工作。其间通过同城的摄影论坛认识了一个16岁的高中生,有着一半意大利血统的混血儿,为人彬彬有礼,面貌眉清目秀略白的皮肤光滑如绸缎,身形似模特般骨感。这样的外形带给我格外的好感美感和安全感,简直就像一件优美的工艺品,比起考研宿舍里那些没日没夜泡复习资料几乎眼歪口斜一身臭汗的猥琐抠脚大汉们。和那个男孩一起相约慢跑,而后在城市江堤边吹着凉爽的风喝酒放纵野性时我总需要按捺住周身毛孔都热辣如电流穿行的刺激感,看着那尚未长出饱满肌肉的稚嫩小胳膊和圆润的翘臀在眼前晃。虽然我很想从背后一把抱住他用我宽厚的身子把他护在身下。这个孩子后来去到了父亲的国家意大利定居。

我和莹娟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她说这次期中考感觉不太理想,她热爱这个专业但应对一些专业课较为吃力,同宿舍的一个女生又经常未经允许就私自用她的暖水壶让她不满,都不能确定四年下来关系会是怎样的,看各种报道一会儿是室友被怎样怎样欺凌,一会儿又是亲密无间和和美美照毕业照,到底哪种才是正确的大学生活打开方式。而且医学生不能对口就业的很多,学校还在劝导毕业生找工作要随遇而安,从小我们就被灌输学习是为了将来当人上人,现在又告诉你安心当人下人才是本分。我安慰她说没关系到了新环境总是需要过程适应的,解决烦恼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她说我是她遇到的为数不多的好老师,她小学时曾出于喜爱学了两年古典舞,但那个看着挺斯文的男老师德行却很差,经常发动大家嘲笑动作做不好的同学,这让她耿耿于怀,担心有一天自己也会被这样对待,对舞蹈的兴趣也渐渐淡去,如今更对各种以升学加分为主导的兴趣班深恶痛绝,怕自己的堂弟表妹什么的也遇到那种老师。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此刻我更怕碰到熟人,刚才我们经过了我最常光顾的早点铺,“呀于老师出来散步么”煎油条的刘大妈一如既往笑盈盈地跟我打招呼,但此刻这笑容却让我感觉不自在因为莹娟在身边。

路边的店铺越来越多地关了门,我看手表此刻已经22:30了,我问莹娟要不要回去了,她说今晚不想回学校了,反正明天也是周六。我用长辈的命令口气说不行,学校不允许夜不归宿,何况你不回校又能去哪里。她看了前面说我今晚想去那里凑合一晚,她说的是二星级的龙晨大酒店,我想再劝一劝但感觉会是徒劳。她已经往前去了我只得跟上,到了酒店前厅她问最便宜的单间多少一晚,发现带的钱只够一半,我只能从钱夹里掏出一百为她垫付剩下的钱,也不知前台会怎么看待我们的关系,反正我们不像父女,何况37岁的我因为保养得不错常被认为比实际年龄起码小四五岁,两个不像家人也不似情侣般亲密的人来开房是为何难免让人感到蹊跷。付了房钱到后我便离开了,但走出了大堂心里仍感不安,怕她恍恍惚惚地会不会做什么傻事。徘徊了五分钟我还是决定回去看看,上了楼发现房门虚掩着,她背对着门坐在床上盯着窗口发呆。我轻轻关上门问她怎么那么大意门都忘了关,她愣愣地说自己丢三落四惯了。

她问我回来干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怕你会有想不开的举动,她噗嗤一声笑了说这还远远不至于,要有那种念头的话早就等不到现在早实现了。我也背对她坐着,她说于老师我来跟你讲讲一些同学还有社团活动的事情好不,考试都过了那就以后再加把劲努力了,我说可以啊你能看开了就好。听着她絮叨我心里感到无所适从倒希望老婆给我来电话化解尴尬,过了一阵子她又说自己饿了想下楼去吃宵夜,我说你还是呆着吧现在已经很晚了不安全我去给你买就行,吃完你就休息吧我也该回家了。我到不远处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小吃店给她买了一碗杂酱面,上来发现她已经睡着了,我走近了想叫醒她,她似乎正在美梦里,嘴角掠过一丝笑容,翻身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令我猝不及防。这双纤细修长的手质感很柔滑,年轻时春心悸动的那一幕幕电光火石般在我眼前闪过,我放下她的手慢慢把身子移上床,现在是23:14分。

我把头埋入被窝,掀起她衣服的一角脸贴上她的背轻轻摩挲,不知不觉越掀越高直到胸脯。那没有丝毫粗糙感的肌肤给我一种水乳交融的快感,真想把这种舒心的温暖吮吸到骨子里去。我想一道睡去,这会是我睡得为数不多的最安稳的一夜,也许她还比我更需要这种陪伴。我自认为一直都与众不同,就像别人不会像我一样对男人女人都能产生爱意。从记事或者成年起我就没有真正睡过觉,沉睡状态应该是心无旁骛死一般地清寂,而我每次睁开眼基本都是一种恍然惊醒的感觉,就像经过了狂风暴雨的侵袭,沉淀在你内心的那些即使你睡前不再去想去考虑的心事已经趁着入夜长成了苔藓牢牢吸附在了心的壁垒上。睡眠能让痛感趋于平淡但依然消不掉沉重感。

房间里除了我的呼吸就是一分一秒流逝的手表滴答声,我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否已经是种罪恶或者羞耻,很多事情我无法轻易做道德判断,也无法简单地以道德标准论断人,包括论断我自己。想我读研时讨厌把你当临时工和保姆般使唤的导师,每上他课我都希望他找我茬跟我吵起来好让我当众把书扔他脸上去,真这么做了我不会有任何的愧疚感,大家恐怕还会为我叫好因为那是他理所当然应得的;但当有人在这老家伙兢兢业业讲课时在底下旁若无人吃泡面或者玩手机我也会对这类同学不满觉得这不是做为他学生该有的样;对于宿舍里那个一直跟我暗中较劲上一次考试排名低于我下一次就必定反超如此循环反复的家伙我也很矛盾,希望他落败,看他落败了是种欣喜,但别的室友同样的欣喜却会让我感到不是滋味。

我更害怕的是明天的到来,我从来都觉得船到桥头自然直困难没有办法多,几年前老岳父出车祸需要十几万的手术费,贷的款和借的钱如今也都还的差不多了。很多所谓烦恼等时过境迁以后你除了懊恼虚度光阴外没有任何意义,充其量是点茶余饭后的小谈资,就如当年在大学里两次补考六级不过焦头烂额的我跟已经能翻译英文小说和诗歌的学长们一道组团参加辩论赛照样谈笑风生,后来又是怎样稀里糊涂及格的都给忘了;这期间还考虑了不下几十次今后的职业方向若无缘从医,为到底哪一样适合我纠结得身心俱疲……水至清则无鱼一辈子要没点难处不受点伤犯点错什么的还叫人生么。但这次我是真真切切地察觉到了恐惧和威胁,心理防线一溃千里的败局似乎在天明时分就将降临。

莹娟轻咳了一声嗽,好像随时都可能醒来,我急忙起身,到卫生间里撒了泡尿又点了支烟,坐到马桶上发呆,考虑明天可能会发生的事:花出去的大笔钱怎么要回,要不回的话如妻所说的媒体又能起多大作用,起不了大作用的话法律程序又该怎么走……卫生间也一直是能够让我短暂平静的地方。

外面传来了尖叫声,我探出头一看,莹娟盯着裸露的身子惊慌失措,她肯定对我的行为展开了更丰富的联想,那叫声撞击着我的脑海使我头痛欲裂。我缩回室内用力击打脑门但仍无法冷静下来,恨意与自责让我全身颤抖,我不由自主摸出钱夹里的水果刀往身上划去,一道,两道,三道……手上和脸上的血痕汩汩流淌,身体的痛压过了心里的痛,我的视野渐渐模糊意识也随之散去……只记得最后一次看时间是23:46分。

睁开眼发现眼前是病房,屋外是妻子的声音,在和护士焦急地协商什么,护士说我明显是受了重大刺激需要做精神鉴定,也把我转到了精神科室。旁边的桌子上放着镇定剂,我脑子一片空白,窗外也是同样的黑夜,我到底安眠了多少时日无从知道,反正觉得很漫长很漫长。我尽力试图想起这段时间妻子儿子是怎么解决那五万块钱存款的事情的,只希望会是个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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