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侉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周围的人也不知道。我们所知道的有关她身世的内容仅仅是她有一个哥哥，距离老家最近的城市是重庆，坐汽车需要１０元钱的车费。她的哥哥曾经来过她家，我们见过。而车费一说则是我们在一起闲聊的时候她无意中说起的。１０元钱的车费，会有多远的距离？

　　四侉是上个世纪８０年代后期被拐卖到我们村的。上世纪８０年代后期是全国人口买卖最严重的时期，很多南方偏远山区的女孩被人贩子以种种手段骗到了山西、陕西、内蒙、河北一带的贫困农村，然后卖给当地年长或家贫的人做媳妇。尽管国家采取了严厉的措施打击这种人类历史上最丧尽天良的犯罪行为，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这种现象还是难以得到有效遏制。这一半是因为买方大多家在山区，给打击带来不便；另一半则是因为贫穷。巨额的财礼和结婚费用使得很多适龄或大龄男性对当地女子望而却步，而延续香火的观念在农村又根深蒂固。市场和利润的存在为骗子提供了机会，于是，就有一些置法律威严于不顾的犯罪分子铤而走险。贫穷？愚昧？

　　四侉后来跟人说，她是跟同村的姐妹一起外出打工被骗到这里来的，那年她刚满２０岁。人贩子怕她们结伴逃跑，把她们分别卖到了不同的地方。就这样，在那个杨柳抽绿、桃杏吐香的季节，四侉遇到了王四。

　　听人说，四侉来的时候，模样那叫一个俊：高挑的身材，漂亮的脸蛋，白皙的皮肤。往那儿一站，本村的女子一下子全矮了一大截。啧啧，南方的女子就是水灵，王四这小子，真有福气。可惜呀，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围观着的村人一边叹息自己命运不济，一边又暗含丝丝嫉妒：就王四那熊样，人家能愿意跟他过？肯定逃跑，除非把她拴到裤腰带上。

　　那个时候我还小，对四侉的美丽没有太多的印象。长大后，我才真正发现，四侉确实很美。尽管经历了十几年艰难生活的磨砺，但粗糙的外表下依然难掩她的天生丽质。倒是王四的“熊样”，打小我们就很熟悉了。就那么大点儿个村子，就那么大点儿事，我家又离他家很近，闭着眼也能想出他的模样：矮胖的身子，大脑壳，小眼睛，两腮挂满了多余的脂肪，而且说话还结巴。我们这里流传着一句话：“丑人丑三辈，辈辈丑一个”。王四的父亲就那模样，他的三个哥哥都生得高高大大，惟独他随了父亲。不光是生得丑，而且由于他的三个哥哥结婚已经把家里榨了个山穷水尽，等轮到他的时候，已经一无所有，只能“望女兴叹”了！

　　人们不知道四侉的姓名，因为她做了王四的媳妇，说话又是外地口音，听不大懂，因此开始喊她四侉。

　　村人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半年以后，一个雨骤风狂的夜晚，四侉逃走了。几乎所有的亲戚本家都被紧急动员起来，大家立刻分头寻找。农村的家族观念在此时此刻得到最为生动的诠释。就像撒网捕鱼，人们一批一批地出去，一拨一拨地回来。王四的老母亲围着个围裙站在灶台边不停地烧火，有人回来就立刻煮一碗挂面犒劳。后来，满身泥泞的四侉被从邻村的玉米地中找了出来。人们怒目而视，纷纷要求吊起来毒打，但王四低着个头蹲在地下一句不吭。被逼急了，他冒出一句，她是我女人。

　　那以后，四侉再也没有跑过。而当当地派出所挨门逐户查访被拐卖女子来到她家的时候，她也主动表示，愿意留下来。

　　此后的日子，波澜不惊。王四一年四季在小煤窑打工，四侉则在家种地、喂猪，料理家务。慢慢地，人们开始发现四侉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心也善良。尊老爱幼，待人真诚，与人交往，大叔大娘不离口。更重要的，尽管王四长年不在家，但四侉把这个家照料得井井有条。夸她能干的时候也就有人替她的遭遇抱不平。每到这时，她就会说，王四他是好人。再后来，四侉又给王四增添了一儿一女。只是，儿子像他父亲随他爷爷那样，也随了他的父亲，容貌丑陋。而女儿则像她的母亲一样漂亮。但不管怎样，这个家庭已经传出欢声笑语。

　　对于大多数普通的农民家庭来说，能够平安度日，不愁吃穿，日子就算是幸福。可事实却往往不是这样，老天有的时候真的连人们那些最简单、最平常的要求也不能满足。

　　年春节，和所有的家庭一样，四侉一家也沉浸在辞旧迎新的喜悦之中。然而，初五那天，王四早晨起来却感觉到头痛得厉害，而且，眼睛也痛，看物模糊。因为没有任何征兆，所以他只是把村里的赤脚医生请来输液消炎。然而，仅仅三四天后，他的眼睛竟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们可以想象得到这个家庭在那一时刻所遭遇的恐惧。一个瞎了眼的丈夫，一个外来的媳妇，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农民家庭，尤其是贫困的农民家庭，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他们表现出来的只有被动，只有手足无措。在这里，我们不能苛求我们的农民在危险的时刻如何保持镇定，或是如何学会坚强。在社会保障体系不很健全，家庭经济又很落后的情况下，任何一丝意想不到的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让家这叶小舟颠覆在生活的长河里。

　　当人们都在焦心地关注着这个家庭，并且再次关注着四侉的去留时，四侉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带着丈夫看病。那以后两年多的时间里，四侉就带着她瞎了眼的丈夫下省城，上北京，反反复复，直到家徒四壁，直到债台高筑，直到希望全无。

　　一个走出家门即被拐卖的女子，一个从未在大城市生活过一天的女子，此刻，却要带着她瞎眼的丈夫奔走在陌生的令人眩晕的城市。她要牵着他的手去排队、去挤车，在繁华得有些混乱的街头去问路、去寻医。或许是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吧，此后在聊到这段经历时，四侉一脸的平静。

　　曾经创造财富的劳动力变成了负担，这让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变得更加捉襟见肘，可生活还得继续。为了照顾生病的丈夫，为了养育年幼的儿女，为了还清所欠的债务，四侉以一个女人之身挑起了家庭这副重担。

　　她决定开一家小卖部，经营针头线脑，以贴补家用。为了筹集资金，她几次三番领着残疾的丈夫找镇长，并且还多次叩开县长的办公室。这些动作在村人看来无异于惊天之举，别说县长，就是镇长也难得见上一面。惊异的背后则是深深地佩服，这个女人，不简单。四侉的境遇和举动感动了领导，不仅开小卖部的资金解决了，而且她家还被列为特困家庭。在以后的年月里，时不时的都有各级领导到四侉家去慰问，手捏慰问金说着感谢话的四侉也会时不时的出现在县电视台那些表现政府送温暖的节目里，只是那些画面看着会让人产生些许苦涩。

　　四侉的小卖部最终还是没能给这个凄苦的家庭带来大的变化，微薄的利润也就只能解决家里的柴米油盐。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媳妇受苦受累，王四心疼不已。他曾多次产生自杀的念头，甚至有一次吞下大量的安眠药。但每到这时，四侉总是好言相慰，甚至以自己和两个孩子相威胁，要死要活。一段被拐卖的婚姻，一段起初是罪恶的婚姻，就这样成全了两个人。

　　四侉拿起了刀，在一个寒冷的冬日。那天，我从学校放学回家，途经她家的小卖部。还没到近前，就听到了猪的嚎叫。瑟瑟寒风中，王四几乎是趴着身子压在猪的身上，她们的一双儿女分别掣着两只猪腿，而四侉则手拿一把杀猪的尖刀，在猪的头前转来转去，寻找合适的机会。那是怎样的一幅画面呀，面对艰难的生活，家庭的每个成员都表现出了一种超强的为生存的意志。终于，四侉的刀扎进了猪的喉咙。“扑”的一声，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喷涌而出的猪血溅红了四侉的整个脸颊。

　　四侉的猪肉卖得很好，四侉杀猪的手艺也越来越好。收猪、杀猪、褪毛、砍肉、卖肉，几乎都是一个人完成。到后来，多厉害的猪，在四侉的一根细小的树枝抽打下，也得规规矩矩走向她家的那副杀案。再到后来，四侉不光自己杀猪卖肉，逢年过节还给别人杀，杀一头一般得用半天的功夫，能挣到２０元钱。

　　似乎稍稍平静了一些，日子在继续向前流淌。这期间，王四的父母相继去世；这期间，四侉的两个孩子慢慢长大；这期间，王四的病时有发作，且有恶化趋势，四侉还得带着王四东奔西走，寻医问药；这期间，四侉变得更加坚实，门里门外独当一面。我曾亲见四侉手拿杀猪尖刀满大街追着本村的一个买肉不还钱的无赖。当然，钱最终还是没还，只是那个无赖也再没敢来赊肉。

　　时间的脚步迈进２００５年，依然是春节，历经９年病痛折磨的王四在带着对妻儿的无限眷恋和深深担心中离开了世界。没有悲天抢地，没有捶足顿胸，四侉在出奇的平静中简单地料理了后事。拖着一儿一女两个十多岁孩子的四侉的去留再次成了人们议论的中心。不少好心的人劝她就留在本地，并且张罗着要给她再找一个好一点儿的人家。四侉说，我不走，这里是王四的家，我要在这里把他的孩子拉扯大。至于再找人家的事，以后再说。可谁知道，四侉的这点简单的心愿最终还是没能实现。

　　王四出殡后第三天的夜里，早已成家另立门户的他的三个哥哥一齐来到他家，把四侉和她的一双儿女喊到院里。他们吵吵嚷嚷，要瓜分王四父母留下的一直被王四他们住着的三间土坯房。寂静的冬夜，吵闹声传得很响。我夹在围观的人群当中，感到四侉就像是被困在狼群中的羔羊。然而，这只羔羊终于发怒了，她声嘶力竭：“你们再叫，我明天就去把王四的骨头刨出来搁到炕上，你们一并要去吧。”

　　或许是受这件事情的刺激，压抑十几年的委屈和痛苦一并爆发的缘故吧，四侉突然决定走了。半个月后，一个自称是四侉的哥哥的人来把四侉和她的两个孩子接走了。那天，阴云低垂。四侉的哥哥拎着两个简单的蓝布包袱，四侉一手牵着儿子，一手牵着女儿，站在送行的人群面前，流着泪不住地鞠躬。众人唏嘘一片。

　　雪下起来了，飘飘洒洒，也像是为她送行，世界开始变得迷茫。四侉的家在南方，那里是不会飘雪的，当然，也应该不会有这里这般寒冷的冬天，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