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列南下的火车上，两个年龄相当的中年人面对面坐着。看得出，他们好像并不认识。

　　面朝北坐的那位正托着腮无神地瞅着窗外，眼睛的余光让他的心里突然一震，坐在对面的他不就是八年前的同事乙吗！差点认不出来了，好风光呀！但他把张大的嘴巴又合上了。几乎是同时，乙的目光与甲的碰撞。但同时被碰撞的还有彼此的心灵，他们开始了眼神和心灵的对话。

　　乙：是的，你没有认错，我就是曾经和你一个办公室办公的乙。认不出来了？是啊，八年了，会有很多变化啊。刚上车时我也差点没认出你，曾经那么风光的甲怎么现在如此潦倒？

　　甲：是啊，那时的我一切多顺呀，真是天时地利。我们都还年轻，我当时真是风度翩翩，英俊潇洒！

　　乙：是啊，你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呀，你一个丑小鸭似乎在一瞬间就被你那个当市长的舅舅包装成了白天鹅！那个要通过考试和竞争的，本来应属于我的职位，也在那一瞬间改变了方向。我惊愕！所有人都不理解。在你风光走马上任的时候，你知道对我工作积极性的打击有多大！

　　甲：怎么不知道。单位其他人都为我举杯庆祝，就连我们头儿都敬我三分，可你，我们一个办公室面对面办公的，一直没给我面子。我还记得我说过你，“书呆子，呆子一个！”你很不服我，可是没用！哦，还有，你的女朋友不就是一个例子吗。

　　乙：是啊，当时我还骂了句，“真他妈的小人得志，一群什么东西！”那可是我相恋三年的女朋友，在我们就要踏进婚姻殿堂的时刻投进了你的怀抱。

　　甲：人往高处走吗。

　　乙：哼，这样的女人，去了也就去了！

　　甲：唉，可是，她错了！

　　乙：怎么，你们不是结婚了吗？

　　甲：是啊，在我们结婚那天，你递交了一份辞呈就没了音讯，谁也不知你去了哪里。

　　乙：我不走难道要做你的手下！

　　甲：是啊，我也觉得可笑，我这个初中水平怎么能领导你研究生！我什么都不懂啊。

　　乙：依你的水平确实干不了这个，可是你有权呀，只要嘴一动，文件就有人帮你阅，材料就有人帮你写。

　　甲：唉，不好玩啊，常闹笑话，我干得很吃力，毕竟水平有限，没看到我还不到四十岁的人就他妈的头上一片荒漠了吗！

　　乙：怎么？你……

　　甲：是啊，别提了，我那当市长的舅舅在第二年就被双规了，我也跟着就像那天空被折断翅膀的小鸟，什么都变了。更可笑的是，你曾经的女朋友，我的妻子，也在那一刻离开了我。

　　乙：那你现在？

　　甲：我的压力很大，心情也不痛快，去年单位体检查出了胃癌，提前退下了。我现在这样你还认得出来？你倒是差点儿让我认不出了，这西装革履的精神劲儿，一定混得不错吧？

　　乙：还行。我当时是憋着一股劲儿离开的，我就不信凭自己的本事就不能让人生变得精彩！我去了南方，吃了不少的苦。我睡过车站，大街上帮人发过广告单，有时拮据得甚至一天只能啃一包方便面。哦，不说了，现在好了，我已有了一个上百人的公司了。

　　甲：我很欣赏你的个性，从骨子里佩服你。如果生命真的有一个轮回，我一定像你一样做一回真正的自己。

　　乙：我能帮你点儿什么吗

　　甲：谢谢你的诚意！可是恰恰戳到了我的痛处，你知道吗，我现在最需要的就不是金钱了！

　　甲一直瞅着窗外，乙一直盯着杂志的那一页。车鸣笛了，要到站了。

　　乙忽然把眼睛从书上挪开，但却欲言又止。

　　甲赶紧把头埋得很低，有些急躁。

　　终于到站了。

　　他们皆急匆匆地下了车，几乎同时上了出租。只是一个朝东去，一个往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