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他是在通勤车上。

　　“鄙人姓毕，绰号毕铁笔，一个梦寐以求想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巡道工。”毕疯趣地自我介绍。

　　“桥梁工老庚，”我也作了自我介绍。

　　毕面孔黝黑窄小，尖尖的鼻子上架着一副稍大的款边眼镜，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从鼻梁上滑落下来，但从镜片后放吃的的确是机智的光彩。

　　是个文学同道！我很高兴，急忙从提包里抽出我新近在《五月风》上发表的一篇小说给他看，请他斧正，因为我从大报上见过他的大名。他飞快地扫了几眼接着发表了看法：“从整体上看还可以，但不细腻，人物形象不生动。还需要推敲，你知道贾岛吗？一句‘僧敲月下门’推敲了多长时间！”好渊博的学识，我诚惶诚恐，这回可遇到文学知音了，以后再有文章一定要让他看看，并问她有什么新作，也好借鉴借鉴学习学习。“我正在构思，题目已经想好了，叫《鸟》，文章写容易，写好了难，所以我要精心构思，反复推敲，这样才能出好作品。”我肃然起敬。

　　参加笔会回来，又在车上遇见了他。他知道我是去参加笔会后，不屑一顾的说：“听那些老棺材瓤子能念出什么好经来？我们年轻人因该有独创精神，要独树一帜！什么荷花淀，山药蛋统统滚他的蛋！我们要形成自己的风格自己的流派！”“有气魄。但是老一辈作家的作品毕竟有他成功的地方，有好多优点值得我们去学习。”我用商榷的口吻和他说。“学习什么？中国的第一个作家是向谁学习的？中国的第一个教授是向谁学习的？中国为什么没有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症结就在学！学！学！墨守陈规的学！”他的话太偏激，我一时又没词反驳他，只好无言。

　　一天，段上叫我去给他们工区写个报道，他们工区干得不错。我一听赶紧推掉：“他们工区的毕铁笔满腹经纶，出口成章，我去岂不是班门弄斧？”“哈哈哈哈，”领导笑了，“他人倒是挺聪明的，但他连个工区的总结都写不了，因为他整天都在构思他的大部头，通讯报道之类的东西他不懂。”到了他们工区，我埋怨他们工长：“自己工区有人不用，非得叫我来？”工长一听这话差点蹦起来：“你说毕铁笔？他会写个屁！我就不相信他连个小文章都发表不了，能整出大部头的来？”“哎，快别这么说，他在大报发表过。”我说。“发表什么？我们在一个工区这么多年会不知道？那是别人不是他！”“他是精神病，写不出文章就打老婆。”一青工说。哦？他难道真像一位名人说的那样：我就不相信造手枪会比大炮更容易？我困惑了。

　　第二天，通勤车上我俩坐对面。我婉转地和他说搞文学首先得和群众搞好关系不能脱离群众。他一听就明白了：“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地了呢，他们那些榆木嘎达脑袋懂得什么？”我问他最近有什么新作？他笑了笑：“又构思了一个中篇，题目叫《断了翅膀的鸟》，准备写五章，每章一万来字，这是提纲。”他顺手递给我半截烟盒纸，上面写着：《断了翅膀的鸟》，第一章：新生。第二章：奋起。第三章：乌云。第四五章看样子还没想好。我问他到底想反映个什么样的主题？他说已经初具规模，崭不外漏，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还得精心构思。

　　一晃我调回赤峰快十年了，也没见铁笔的文章发表。一天，文友小丁风风火火地拿着一张报纸跑进来嚷道：“看，铁笔的文章见报了？”我一把抢过报纸，急不可耐地往下读：“《血的教训》……由于我巡道时还在构思小说，所以火车过来时我毫无察觉，……等我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医院了，左臂被截肢……”我看不下去了，铁笔，难道这就是你精心构思反复推敲的作品吗？我突然想起了他计划写五万多字的《断了翅膀的鸟》，不仅有一股酸溜溜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