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前休整的最后一天。晚饭后，黑牙子上街洗澡、剃头，天黑了，黑牙子摸着口袋里新发的军饷，想再去看看香儿。

　　香儿是灯笼街的暗娼。今晚香儿门上的小红灯笼没褂，屋里的灯亮着，黑牙子在窗下听了一会，没客人，就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是黑牙子吗？香儿在屋内问。黑牙子答道，姐，是我。香儿说，门没插，进屋说话。

　　香儿今天打扮得鲜亮，白净的脸儿抹了香粉，描了眉，上了口红，水灵灵的大眼晴格外动人，油亮的两个粗辫子垂到腰际。上身披着件缎子绿棉袄，香儿给黑牙子忙着沏茶倒水，绿棉袄里露出个鲜红鲜红绣花肚兜来。

　　香儿问，说不来怎么又来了呢？黑牙子眼走神，光瞅香儿身上的红肚兜了。香儿笑着把绿棉袄敞开说，喜欢吧？来，　姐让你看个够，香儿要把绿缎子棉袄脱下来。黑牙子说，姐，　不行，别冻着。黑牙子指着红肚兜上的鸳鸯戏水问，你绣的？真好看。香儿说，　是我。黑牙子说，姐，你真巧。香儿转了一下身子说，俺这件绿缎子棉袄也是自己做的。黑牙子问，跟谁学的？香儿说，跟俺娘，俺娘原是跟大户人家的裁缝。黑牙子问，家里老人可好？香儿不吱声，眼圈红了，掉起泪来。香儿说，鬼子占领东北以后，在逃亡路上爹娘都被鬼子的炮弹炸死了。黑牙子说，姐，都怨我，今天不该说这些伤心的事。香儿说，你一走，咱就不知道哪年哪月再见面。黑牙子沉思了一会说，只要跟鬼子接上火，俺就没打算活着回来。香儿推了黑牙子一把说，别说霉气话。黑牙子说，真的，长官说了，俺这三千多条破枪要对付一万多个鬼子，连师长团长都剃了光头。黑牙子从口袋里掏出五块大洋往桌上一放说，姐，这是刚发的军晌，你收下。香儿又把大洋放进黑牙子口袋里说，兄弟，既然这样，姐今天不能伺候你，到街上吃点好的喝点好的吧，以后咱也不亏得慌。黑牙子把大洋又掏出来往香儿手里一塞说，姐，见外了不是？俺跟你一样，什么亲人也没有，一上战场，要钱有什么用？香儿抱住黑牙子，把头贴在黑牙子脸上。香儿说，那俺就先给你放着，等打完仗再给你。黑牙子说，姐，要是一年半载见不到俺，每年清明给俺烧点纸钱谂叨几句就行了。香儿听着，眼圈又红了，把黑牙子抱得更紧了。

　　有人在窗户上轻轻地敲了几下，黑牙子恋恋不舍的推开香儿说，姐，有客人，我得走了。香儿说，没旁人，都是咱自己的弟兄。香儿要送，黑牙子拦住说，不用，外面凉。黑牙子出门，看到一个高个子军人背着他站在黑暗的墙角里。

　　三天以后，队伍开赴鲁南战场，激战三天三夜，县城大部失守，多数将士阵亡，战局失控。第三天夜里，营长命令一个大个子连长带领几个弟兄突围出去，大个子连长不服从命令，说，师长团长都牺牲在阵地上了，你这不是让我当逃兵吗？营长用手枪顶着大个子连长的脑门子大声吼道，就因为这样，团长牺牲前才命令我们要给这只川军留几个种。

　　撤出阵地，在一个小树林子里，大个子连长对黑牙子说，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由你带领这几个弟兄向东北方向山里转移。黑牙子明白大个子连长的意思。说，不！我也跟你一块回去。大个子连长也用手枪顶着黑牙子的脑门子吼道，这是命令！接着大个子连长从自己身上掏出一包东西往黑牙子怀里一塞嘱咐道，别丢了，咱弟兄俩留个想头，转身朝阵地方向跑去。

　　拂晓，黑牙子带领几个弟兄安全转移到山区，这时，他想起昨天夜里大个子连长往他怀里塞的东西，赶紧从身上掏出来，是一个小白布包，打开一看，是一件鲜红鲜红的缎子面红肚兜，上面用金黄线绣的鸳鸯戏水图，不正是香儿身上穿的那件红肚兜吗？黑牙子闻了闻，上面还有香儿身上的香味呢。

　　黑牙子看着红肚兜流着眼泪说，姐，我可想你了，等打走鬼子，我就不当兵了，你也不当窑姐了，我想娶你当老婆，咱安安稳稳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