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重新启动，拖一股白烟，拐过庙口开往下河。我在庙口下了车，看看表，已几近下午六点，深秋的夜，行走在乡村小道，冷的感觉渐渐传到身上。我加快步子，沿着泥路向水库坝下走来，手头提着一瓶二锅头和一些下酒菜，打算去鳖塘和父亲喝二盅。

　　快到父亲的鳖塘了，眼神穿过被台风吹倒的鳖塘砖墙，我已远远看到老头子的背影，他正弓着腰在给鳖喂食。这里原是一个鱼塘，被父亲租来改成了一个简易的露天鳖场。喂鳖吃的食是用绞拌机绞合成的正宗的鳖饲料，再揉杂着父亲从城里买来的活泥鳅，混合着搓成长长的像火腿肠似的鳖食。给鳖喂这么好的饲料是想让它们快快长大，来治疗父亲的心病。鳖塘一处的角落，父亲把长长的火腿饲料用手捏成一小段一小段，每隔十公分移一处，放一块，一条长长的饲料棒很快就没了。显然受伤的手指让父亲放慢了这一工序。这手指前阵子，父亲在给鳖做饲料时，被机器截掉了半个食指，幸好上医院及时给安上了。

　　父亲这次养鳖不是为赚钱，完全是为了还举债的钱。这鳖场的场主是父亲多年的朋友，承包的第一年他的鳖就卖了好价钱，赚了不少钱，尝到甜头的鳖场主为此加大了投资，并向父亲借了钱，一向为人豁达、乐于助人的父亲二话没说把自己的全部积蓄借给了朋友，还向亲朋好友借了好几万给朋友扩大经营。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鳖场的鳖突然得了场罕见的病，好几万只鳖刹那所剩无已，鳖场主见亏了上百万，人逃走了。父亲见讨债无门，拿来了未感染的二三千只鳖自己养了起来，希望养大后卖掉，能把举借别人的那几万还了。

　　“爸，瞧你，您手受了伤，不灵活，还是让我来吧”我上前想抢过父亲的饲料盆，“哎，不用，不用，我快喂好了，你等着，等会咱爷俩去吊屋喝二杯，”父亲所说的吊屋是鳖场对面一个像吊堡一样的小屋，为了防人来偷鳖，这半年来父亲很少回家，就住在小吊屋。

　　看着一旁忙活的父亲，望着他那原本灰黑的头发已经为这事愁白了一半，我对父亲的埋怨一下子没了。我一边拿起长勾杆，打捞起水中遮阳的飘浮藻物。一边若有所思，半年前，母亲说父亲从鳖场主的鳖场运来鳖要自己要养着来还债时，我这做儿子的是一百个不支持。那时，看着小鳖吃着昂贵的鳖饲料，却还是以每天十几只的速度一只只死去，父亲的心是流血的，那时的父亲，是最需要人帮助和亲人关心的时候，我却选择了沉默和远离，最后还是母亲的话点醒了我：“明娃子呀，你爸被喂饲料的机器弄伤了手指头，他这是心里有负担呀，你不能永远不离你爸爸呀，我们是他最亲的人，你这样要把他逼疯的，你要理解你爸爸呀，你们可是父子呀……”母亲的话点醒了我，我们毕竟是血融于水的父子，而母亲的话也让我懂得她对父亲的那份深厚的爱，我想我们家一定能挺过这一关的……

　　“明子呀，你爸爸这辈子做人一直是踏踏实实，从没给人戳过脊梁骨，这次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呀，不过现在好了，这鳖呀，大都长得半斤以上了，再过几个月，就能脱销掉，大概也能卖个好价钱，爸爸把欠人家的钱还清了，这心里呀，这份苦就好受些了……”夜暮下，父亲和我唠起嗑来，“明儿，为这事，把你娶媳妇的事都给担搁了，你恨过爸爸吧……”我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这么直截了当问我这个。我知道爸爸是怪我上段时间一直没来看他心里有疙瘩，“爸，您瞧您说的，我和桂花感情挺好的，你就放心好了。再说了，我怎么会恨您呢，最近不是工作太忙嘛，爸呀，老实说我以前也埋怨过您，想这您是办得什么事呀，可是咱是父子，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做儿子的应该给予您全力的支持。”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父亲这么尖锐的问题，马上又接上去说：“噢，对了，爸，我为您联系到了一个养鳖的老教授，过二天就专门过来给你传传经，我看你这鳖呀，还能卖个好价钱。”“真得呀，哎呀，那真是太好了……”父亲疲惫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脸。

　　望着游上水来，那一只只探着小脑袋的鳖们，它们是饿了上来吃晚饭了。“明儿，我们走吧，这些小家伙最怕有动静了。”

　　我和父亲轻轻地离开了鳖塘。一边走，我一边默默祈祷，鳖呀，你们快快长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