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家庄的老牛头今年六十多岁了。熟悉老牛头的人都说，这老头坚强着呢，很少能见到他流泪。但是有两回，老牛头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流泪了。

　　三十多年以前，老牛头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那个时期，虽然六Ｏ年大饥荒灾情已过，全民实行生产自救，自力更生，但所到之处仍是满目疮痍，好多人流离失所，百废待兴。老牛头说起那些年至今仍心有余悸，老牛头说像他那时正值壮年的人牛家庄不少，可后来都离家出走了，就因为牛家庄能吃的东西几乎没有了，树叶都被吃光了，人没事儿的时候，不敢在大街上溜达，走路必须扶着墙才能站稳，尤其是夏季在外乘凉时，在敞开怀的肚皮上能清晰地看到墨绿墨绿的颜色，老牛头说那是经常吃树叶、吃野菜的痕迹。为了尽快摆脱这种困境，县里专门派了生产自救工作组来协助牛家庄，工作组王书记便被安排到当时作为生产小分队队长老牛头的家里。王书记一行人来到牛家庄，看到当时的现状，痛苦地流下了眼泪。当王书记在老牛头家看到他的小儿子时，王书记又一次偷偷掉下泪来：一个四岁多的孩子，精瘦精瘦，像根竹竿，那么大了不会走路仍坐在摇篮里。王书记就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口粮全都给了那孩子吃，而他自己却一直和老牛头一家吃糠咽菜，当时老牛头感动的想哭却没有流下泪来。慢慢的在王书记的带领下，牛家庄的地里开始长出了颗粒。两年后，牛家庄人的生产自救工作搞的热火朝天，王书记也被调回到了县里主持工作。再后来，老牛头背着从自家地里掰下来的玉米去县里看望王书记，却听说王书记在一次抗洪抢险中被洪水一起带走了，老牛头当时坐在大街上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任谁也劝不住，引得行人都驻足观望，以为他是个疯子。

　　三十年多后，老牛头又一次流下了眼泪。

　　三十年过去了，牛家庄人的生活发生了变化。牛家庄的房子也从坯房换成了砖房，最显眼的要数临街而建的村长家的二层楼。让牛家庄致富的原因就在于牛家庄人自筹资金建起的一个养猪厂，养猪厂月月都有分红，自然房子就由鸟枪换成了大炮。然而最近这两年，乡里逢年过节便抬着村里养猪厂的猪去县里的有关部门送人情拉关系，猪厂里的猪越来越少，而村长家的房子却由砖房换成了楼房。上级有关部门经常来这里检查指导工作，就连乡派出所的同志们也隔三岔五的来检查指导，美其名曰维护社会治安，怕万一让猪跑出来冲撞了行人践踏了农田，引起社会混乱。这么一来，没过几年，村长就宣布养猪厂亏损，分红也就没有了，因此老牛头除了过年就再也不敢吃肉了。虽然如此，村长却向乡里汇报牛家庄已步入小康之列。在过了霜降的第二天，乡长决定率领导班子成员对牛家庄进行考察慰问，要深入群众生活。这一来可急坏了村长，猪厂里就剩下了不到十头猪，拿什么给乡长考察，村里人因为生活困难三天两头地来找他要钱，要深入群众生活麻烦可就大了。不过村长终归是村长，就在他接到乡里电话的当天下午，便决定把猪厂里的猪全部杀掉，然后每户分排骨二斤，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地吩咐人到附近各个村庄借来近百头猪放到猪厂里，并在大喇叭里传下话来，牛家庄的人必须要明天中午炖排骨，不许乱说话否则集资款不予返还。第二天，乡长一行人开着几辆锃亮的小车来了。视察了一圈后，乡长挺满意，中午就留在了村长家的二层楼里。

　　酒足饭饱之后，乡长提议要去深入群众生活，村长打了个酒嗝说：领导的关心我们很感动，这里的情况领导也视察过了，牛家庄人的生活好着哩，不信，您随我到街上随便问问就知道了。乡长一听有道理，便同村长出了院门来到街上。正巧碰到几个小孩去上学，有的手里还拿着一根排骨边走边啃。村长便叫住其中一个：二宝，告诉大伯中午吃的什么？叫二宝的小孩晃了晃手里的排骨神气地说：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吗？排骨，哼！村长回头对乡长说：小孩子是不会撒谎的。乡长听了挺高兴。下午乡长打道回府的时候，牛家庄人是夹道相送，老牛头紧紧握住乡长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眼中竟掉下泪来。乡长被感动了，激动地说：老人家，别送了，你们生活好了，我们就放心了，有空我还会来看望你们的。老牛头擦了一把眼泪，颤颤巍巍地说：我们盼着你能天天来……那肉香啊……话未说完，那眼中的泪水又涌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