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逗问程继才的孩子：“爸爸呢？爸爸呢？”

　　“打工，打工。”

　　“这孩子真聪明。”村里人笑笑就走开了，孩子接着玩。

　　一直以来，妈妈就教孩子，爸爸在外打工，过年就回来了。

　　爸爸呢？“爸爸”就是“打工”，妈妈这样说，爷爷奶奶这样说，孩子身边的人都这样说，连孩子在电话里喊过的爸爸都这样说。孩子还没记忆，孩子记不清了。

　　大年三十早上，孩子揉开朦胧的双眼，孩子没看到妈妈，只见一个陌生人睡在自己身旁，孩子要找妈妈，孩子在床上找妈妈，孩子弄醒了那人。那人情不自禁地抚摸孩子红通通的小脸，孩子会认人，孩子从来没见过那人，那人是谁呢？孩子哭了，孩子哭声很大，很伤心。妈妈来了，妈妈指着那人对孩子说：“喊啊，喊爸爸，喊啊，喊爸爸。”

　　“打工，打工，……”孩子不哭了，孩子喊了，孩子喊那人为打工。

　　“喊啊，喊爸爸，喊啊……！”

　　孩子又哭了。

　　“你多睡一会儿，饭熟了，我来叫你。”

　　程继才很困，他在车站等了两天才上车，车上人挤，他带的东西多，不敢睡。程继才到家时，已是大年三十了凑晨了。

　　程继才老婆抱走了孩子，程继才睡不着了。他在电话里是亲耳听到孩子喊爸爸的，孩子面对面地喊他爸爸，怎么这样困难呢？他可是天天想着孩子啊！难道孩子不想爸爸了吗？

　　程继才心理很乱，他起了床，孩子已经到爷爷奶奶那里去了。“你多睡一下，家里什么都做好了，就等你回家过年吃。”程继才老婆在打洗脸水，她有些怨恨地说。

　　程继才抢过老婆手中的脸盆，他要自己打洗脸水。

　　程继才老婆要自己打，她心里明白，过了这三天年（正月初一、初二、初三），她想打也打不上。

　　程继才犟不过老婆，他正洗好脸，孩子和奶奶来了。程继才回房里提出大背包，拿出衣服糖果等等。奶奶对孩子说：“喊啊！喊爸爸，你爸爸那里有糖果，有新衣裳。”

　　“打工，打工。”

　　孩子盯着那些糖果在喊。

　　“喊啊，喊爸爸，爸爸给你糖果吃。”

　　“打工，打工。”

　　“喊啊，喊爸爸……”

　　程继才老婆也在努力着。

　　“打工，打工。”

　　“孩子怎么了，大年三十的？”奶奶很吃惊。

　　孩子进门看到了糖果，眼睛一直没离开过，程继才很可怜孩子的眼神，他不管孩子喊没喊爸爸，就捧起一大把糖果塞给孩子，孩子得了糖果，跑到一边吃去了。孩子只想糖果，不想爸爸？

　　“平时，孩子叫爸爸，我们就说打工，孩子习惯了，一时难改过来，过两天，孩子就喊爸爸了。”奶奶在找孩子没喊爸爸的理由，她怕儿子伤心。

　　“慢慢吧！”

　　孩子没喊爸爸，程继才的心里挺不是滋味，孩子何时会喊爸爸呢？

　　除夕夜，一家人吃了年夜饭，就坐在炉火边看春节联欢晚会。看着看着，爷爷说：“孙儿，喊爷爷。”

　　“爷爷。”

　　孩子走过去让爷爷抱着。

　　“喊奶奶。”

　　“奶奶。”

　　“大声一点。”

　　“爷爷，奶奶。”

　　“孙儿真乖。”

　　爷爷奶奶都笑了，拿出了十元钱。

　　“喊爸爸。”

　　程继才掏出了一百元。

　　“过来，走爸爸这里来，喊爸爸，我给你一百元。”

　　爷爷放下孩子，孩子很茫然，程继才走过去，把一百元钱放进孩子手中，把孩子搂进怀里。孩子没喊爸爸，孩子哭了，孩子在爸爸的怀里大声地哭。孩子是高兴吗？孩子会认人，孩子还不认识程继才？

　　“别哭，孙儿别哭，他是爸爸啊！”

　　奶奶心疼了。

　　程继才老婆把孩子抱在身上，指着程继才对孩子说：“你爸爸在外挣钱给我们娘俩用，喊爸爸，喊啊！……”

　　“打工，打工。”

　　孩子还是这样喊。

　　程继才老婆扬起了手，打在孩子身上，孩子又大哭起来，程继才老婆擦了一把泪，还想打孩子。

　　“大过年的，忍一忍吧！”刚点燃叶子烟的爷爷又把烟竿塞进嘴中。

　　一家人无语。

　　孩子捏着压岁钱，躺在妈妈怀中睡着了。程继才老婆把孩子递给他，程继才抱着孩子，孩子已不哭不闹，平静得很，程继才不停地吻孩子满是泪痕的脸。程继才老婆打来洗脸水，程继才说：“不洗了，让我多抱抱。”

　　电视里开始数倒记时了，程继才急忙把孩子递给老婆，孩子在炮竹声中惊醒。

　　年初一，一家人坐着包饺子，孩子也要包。程继才老婆不允许，孩子闹起来。程继才说：“爸爸带你到外面放炮。”

　　孩子竟同意了，虽然，孩子还没喊爸爸，但是，程继才满足了，因为，这才用了一天。当然，血浓于水，在他与孩子之间，也许早就熟识了。

　　程继才买来擦皮炮，自己放了一个，孩子也放，但孩子手劲小，擦不燃。程继才就用自己的大手握着孩子的小手，手把手地和孩子放炮竹，爷俩玩得很快乐。

　　饺子包好了，程继才老婆让他们爷俩回家吃，孩子还想玩。程继才知道爷爷奶奶在等他们，就对孩子说：“等吃了饺子，爸爸再陪你玩。”

　　“爸爸一定要陪我玩。”

　　孩子说。

　　孩子喊爸爸了，程继才夫妇听到很清楚，程继才老婆说自己还没听清，让孩子再喊一声，孩子却沉默了。

　　在新年第一天，孩子喊程继才是爸爸了。在这三天年中，哪一个人逗问孩子，说爸爸呢？孩子没说话，就指着程继才，程继才就是爸爸。

　　村里有俗语：“叫化子（乞丐）也有三天年。”这三天一逝，程继才要出门了。

　　正月初四，孩子还在睡，程继才带上老婆，坐上了南下的车子。

　　村里又有人逗问程继才的孩子：“爸爸呢？”

　　“打工。”

　　“妈妈呢？”

　　“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