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楼下，靠近菜市场，每天上班路过，常看到两个疯子，一个较胖，我不知长年营养不良的他哪来那么多脂肪；一个就比较瘦了，只是长长的卷发倒是让我羡慕。我可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有名字，暂且就称他们为胖子和瘦子吧。

　　我常常看到他们在菜市场边的垃圾堆里寻找食物，往往是一个在细心地翻找着有食用价值的东西，翻出来了就递给另一个，然后把翻找出来的食物堆放在一边，一起享用，之间的分配全是默契。据说，疯子的思维都是混沌的，可不知他们的思维里哪来分工合作的概念。有时他们翻出来一两个烟头，便到卖烧烤的地方，夹一块碳火，点着了想互对着吸，表情极是平和。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准还能找到半瓶的白酒，他们也会你一口我一口的对着喝，从不分彼此。哪怕是捡到一双烂皮鞋，他们也会一人一只，一高一低地穿着。就是这么一堆垃圾，为两个疯子提供了充足的食物来源，让他们活在这个多少也属于他们的世间。

　　一天，突然开来一部小车，下来几位挺着大肚子的民政工作人员，可能还刚喝了点小酒，吐着一股酒气，两人一组不分青红皂白，将胖瘦两个疯子夹起就往车上塞，胖子奋力挣扎，猛踏着双脚，将左脚上仅有的一只烂皮鞋踏飞了好几米，嘴里咿咿啊啊地叫着，准确地说应该是惨叫。瘦子的挣扎就没有这么激烈了，只是神情很是暗淡，无力地套拉着双手，一幅听天由命的态度，无时给胖子递去求助的眼神。可是，胖子如今已自身难保，还能帮着他什么呢？就这样，胖瘦两个疯子被强行塞进车里带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省里有领导到我所在的这个小县城视察，县里为了城市容貌整洁，便安排民政部门清理城区所有的疯子。当然，这两个疯子也在清理之列了。我不敢怀疑县里的英明决策，毕竟让省领导视察时看到这些肮脏不堪的疯子终究是不雅。从轻处来说，可能还会抹杀县领导长期来的功绩，得不到“文明城市”、“形象之星”之类的牌牌不说，来个整改或是检讨或是末位排名的，那就不好了；从重里讲，可能会影响到省里领导们的食欲。领导们饭都吃不好，当然难有精力做好为人民服务的工作。这样的话，就更不应该了。因此，我便也认同了县里的决策，甚至对民政工作人员不顾个人卫生的忘我工作的态度滋生一丝敬意。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县里的各项工作给省领导的视察留下了极好印象，我又像以前一样上班下班，只是再路过菜市场时，不再看到胖瘦两个疯子。对我来说，失去的可能就是两个被观察的对象，日子还在天天地过。

　　后来的一件事却是让我感到极为震惊。

　　过后的某日，再见到曾令本人滋生一丝敬意的民政工作人员，撸着胳膊喝着小酒，可能是酒意已上，说话的声音极其大，肚皮最大的那个扯着喉咙直嚷嚷：“那些疯子，真烦人，好不容易把他们拉到那么远那么偏僻的地方，居然没死，还能认路回来……呸！”一口浓痰从窗口射出去，贴在两三米远在电线杆上，又像一条小虫子般滑了下来。我敢肯定这位老兄身体健康，没有足够大的肺活量，是难有这么大的射程的。

　　只是难于置信所听到的，更难于理解肮脏的疯子与电线杆上的浓痰，哪个更影响市容一些。

　　以后不久，我又在菜市场附近看到了胖瘦两个疯子，胖的已经不胖了，瘦的看起来更瘦，我不知在他们离开这一堆赖以生存的垃圾的时间里，如何延续他们卑微的生命。一堆臭气哄哄的垃圾，也随时有被剥夺的风险，不得不感叹生活压力之无所不在呀！不过，终究还是回来了，说不准那一天还会给民政人员添麻烦……疯子毕竟是疯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快乐，一起享用食物，有时也会抽一点烟，好像已经忘记了曾经被驱逐的经历，只是当我在驻脚观察他们时，却看到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以前没有过的敌意。我想这也不足为奇，毕竟我们这些衣冠楚楚的正常人曾经让他们伤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