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终于有了他的消息。
她拿起话筒,又放下,似在掂量轻重。她很讨厌此时的自己。
十七年前的梦,美得太炫目。却清晰如昨。
高一那年开学后不久,班里转来一位男生,城里的,高高大大,松松垮垮。
他坐在她旁边。她学习出色,他学习一般。她是学习委员兼英语课代表,他啥也不是。
她和他从未说过一句话。没有仇,那个时代农村男女中学生都那样儿。
他对洗衣洗袜不感兴趣。在她眼里那叫懒散的洒脱。他爆破的语速,呵呵的串笑,大大咧咧的步履,都扯动她的神经。他咧嘴笑起来味道很别致。他哪都好。
宿舍里,女生们把他当焦点话题,说他在城里早有了女朋友。她不出声,躁动的心,只有掠过脸颊的风知道。
三年后,她考上了大学,他落榜。
刚入新环境,她不适应。常常面对落日垂泪。她孤单如寒夜迷路的猫。
忽一日,一封信飞落她手中,是他的。她的心突突地,按也不住。
他说他家人让他复读,他想出去工作,矛盾,征求一下她的意见。她给他回信。
他回了她的回信。她再回。
她和他相爱了。此时高空的大雁画着“人”字南归。
她爱得一塌糊涂。那份执着如雁振双翼。他的学习成绩则和情书一样出色。
他说他第一眼看见她就想起了他母亲供奉的一张画。她比画上的人美。她头发上淡淡的清香味让他每每想深呼吸;她的步态白鹭一样袅娜;她的聪敏和勤奋苏小妹也不及。
盼信,是她一天中的大事。读信是她的节日。
这封信,隔着信皮摸起来就不平复,打开,里面有一个棉花团包裹着的小东西。撕开,竟是镶着红宝石闪着金光的,一粒戒指。怕同学发现她的秘密,慌不迭蹲到厕所里,她发现信纸在哗哗地响,她的手在抖,浑身在抖。但乍暖的春日,并不寒冷。字字句句遍遍,终于弄明白了。他说,六元钱的礼物实在寒碜,不知道大小是否合适,以后他一定给她买一个“真”的。她欢喜,不管真假。
……
风雨总喜欢捉弄阳光的明媚。
暑假里,她不该把他的相片带回家,放在抽屉里,并自以为聪明地,上了锁。
她父母发现了。死活不许和他交往。并以断绝伙食费和亲情来挟制她。
她羞恼无助,头埋在枕下哭得山崩地裂。
回校后,她给他写信如是说了,他不信。
她以泪洗面,瘦骨伶仃,他不信。他说她变心了,爱上了别人。
别人是有,可别人只是来劝慰她,开导她。
他还是不信。
断了,她和他不再联系,
不联系不能不做梦。以后的日子里,他始终伴随她心之左右。梦里的他,依然坐在她旁边,一起听课考试,还对她笑。天亮了,她怅惘,望着天边的云发呆。
……
现在,他就在本市。刚从外地调过来几个月,在某事业单位供职。可她早已嫁做人妇,那人不是别人,就是曾经劝慰她,陪她度过阴霾的人。
她想拨114查询。伸手又缩回来。她想见见他,真想,哪怕就一眼。
于是,真拨了。
还是一嘟噜一嘟噜的笑,特别依旧。她语无伦次。
一天,他说他路过她家附近,就在十字路口。
她有点手足无措。可,还是心随脚步,去了。
远远地,她张望着,把十字路的四个角扫描了一遍。没有他。再搜索时发现岗楼旁一人似有所待,难道是他?不是,他瘦高,没有这么庞大。轮廓也不像。
她手机响了,他说他在岗楼处。
她蓦地不想去了,想折回,这不是他!不是她的他。可他已经向她招手了。
她穿马路,他看着。她抿嘴笑,他也笑笑。
她站定,瞧不出一丁点他往昔的痕迹。却有熟悉的声音飘来:你变了呀,我都不敢认了,没有以前皮肤白了嘛,憔悴了不少呵。他的表情和语气像是遇到了多年未见的老邻居。她看着他隆起的腹部和短缩的脖颈,面前恍惚站着一个陌生人。
他在某局任副职,有几处房产。她没在意听。只暗暗打量着他,无论如何他的个头没有印象中的高,只是大,大的老道世故,他说他体重190斤。
他跨在摩托车上,她站在便道边上。距离很近,她却无语。顺手揪一片叶子把玩。他注意到了她的手指,瞥了眼她手指上退了色的戒指,漫不经心地半开着玩笑:戴也不戴个好的,要不要我给你买一个?
恰有一阵风轻轻吹过,撩乱了她的发,拂凉了她的心,毕竟秋深了。一片枯叶飘落在他右肩后,她视而不见。只把双手往兜里一插,紧了紧外衣,耸肩抬颌,微笑如花:谢谢,不用。嗯,该回了。
他南。她北。
她将套了十七年的“红宝石”戒指,撸掉。扯了扯唇角,扔到了淡蓝色垃圾桶内。卫生间里,哗哗的水流冲淡了左手无名指上发白的戒痕。
老公一进门,就发现了她迷人的笑,这笑,如雨后的虹,映亮他的双眸。
她抬手给他看她的戒指。他笑,嗬,你不是不喜欢我挑的款式嘛,今天怎么翻出来了?
她掂起脚尖吊在他脖颈上,喃喃道,看起来挺好,以后就戴它了。他吻着她的发,心湖弥漫出的潮湿,濡润了他的眼。
(责任编辑:冷得像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