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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魏的大名叫魏仁。而我对他的了解,最初却并不是从琵琶。
那年,一位老人巨手一挥,我们便走进了“广阔天地”。我从江北咸州,他从江南龙城,我们一起,来到了黄海边上的一个农场。一个偶然的机会,在一位“插兄”的手中,我看到了一幅李煜的“虞美人”。这是一张只有16开大小的纸,一式的正楷小字,颜肌柳骨,俊雅飘逸。一看落款,魏仁。与这字在一道的,还有一张素描。一瞧画中人那脸上的沟沟坎坎,那音容笑貌,我脱口而出,咦,这不是咱们老连长么!一看落款,还是魏仁。“魏仁是谁?”,我问。“插兄”告诉我,就是三排那个弹琵琶的,琵琶魏。
我和魏仁接触后才知道,他不仅字写得好、画画得好,人也生得很出众。略瘦,清奇,一头自然卷曲的秀发。一副好看的双眼皮,陪衬着一对大而明亮的眼睛。我暗暗吃惊,假定我是个女人,我想我一定会看上他的。面对我的赞扬,他有点儿腼腆。他说,我原不是写字画画的料,比较起来,我还是喜好音乐,喜好琵琶。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柔地拨动身边琵琶的四根弦。
我仔细地瞧着眼前的这把琵琶。
洁白的面板,紫檀色的背板,六相二十四品(相、品,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极整齐地排列在面板上。琴头上镶嵌着一个玉质的“乐”字。四只琴轴是象牙雕成的,呈老黄色。他告诉我,这把琵琶,是他母亲的。他母亲是演评弹的,她弹出的曲子,那才叫真好!
我说,弹一曲我听听吧。他灿然一笑,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抱定琵琶,右手拨弦、左手旋轴,稍稍校了一下音准,就开始弹奏了。我用眼仔细地看着、用耳仔细地听着。他的右手,弹、挑、滚、拂、扫,轮。他的左手,揉、吟、虚按、绞弦。看得我眼花缭乱,听得我心潮起伏。最后,他告诉如痴如醉的我,这首曲子叫《春江花月夜》。
农田的劳动是繁重的。可是,再繁再重、再苦再累,只要一回到宿舍,他就会弹起琵琶。劳动了一天的知青们,或端着饭盆,或抽颗香烟,就会三三两两的围到了他的床铺边、他的宿舍外。或许,他们会觉得,这个时候,是最轻松、最舒心的时刻。
连里成立宣传队了,乐队需要人,但没选上他。原因很简单,他出身不好。我替他不平,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照样下地干活、照样弹他的琵琶。他说,咱井水不犯河水!
忽地有一天,连队的食堂门口出现了一张大字报,标题赫然写着“琵琶声中有阶级斗争!”我去看了,魏仁也去看了。魏仁没当一回事,照样弹他的琵琶。可就在当天晚上,魏仁被揪了出来,魏仁被批斗了。理由是,琵琶魏的琵琶曲代表了资产阶级,琵琶魏在向无产阶级的宣传队示威。结论是,琵琶魏企图复辟资本主义。
批斗会接连开了三个晚上。第一天晚上回来,魏仁哭了两三个钟头。第二天晚上回来,魏仁哭了整整一夜。第三天晚上回来,魏仁不哭了。一回到宿舍,便发疯似的举起心爱的琵琶,使尽全身的力气砸向了墙角。琵琶碎了,魏仁的心也碎了。
过了很久很久,我看到,他用三根小木条钉成了一个“工”字型的小顽艺。“工”字的两“横”上,各钉着四根小钉,四根粗细不等的丝弦连接着两“横”上的小钉。我问,这是干什么用的。魏仁说,指法,还得天天练呀。我听了,说不清是心酸还是欣慰。不过,我相信,会有一天,琵琶魏是要重操琵琶的。
万万想不到的是,魏仁会又一次的出事。
龙城来了调查人员,魏仁的父亲被揪出来了,听说,事情还很严重。魏仁被隔离审查了。这一查,就查上了三个月。这期间,我除了给他偷偷地送过两次红烧肉之外,其它的,全都无能为力。就在我第二次给他送红烧肉的那天晚上,趁着看守没注意,魏仁溜出了关押他的隔离室,冲进了吐着盐碱的农田,冲进了农田中间的防风林。他选择了一颗歪脖子苦楝树,将自己的脖子伸进了从苦楝树上垂下的绳圈。
魏仁的家里没有来人。连里派人清理他的遗物时,我也参加了。在他贴身的衣袋里,我找到了他那琵琶琴头上的玉质的“乐”字。在他存放衣物的纸盒底下,我找到了他那琵琶上象牙做成的四根轴。后来,我将这些偷偷地埋进了他的坟茔,我觉得,到了那个世界,或许他还会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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