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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月亮

时间:2009-04-19 15:32来源:读者论坛 作者:李修玲 点击:
女人草草埋了丈夫,携了刚满五岁的女儿重返西峡老家。望着女人冰霜决绝的背影,泥洼村里的人们便又开始了当初的说辞:瞧瞧,早就这么说来着,高颧骨的女人,克夫!

  张驼背是我们泥洼村的会计,也是村里数得着的文化人。但他不但背驼,更重要的是他还患有严重的哮喘病,发作起来就象抽风箱,因此附近的女人都不愿意嫁他,直到年近不惑,才经一远房亲戚介绍,娶了个西峡的寡妇。那女人长得倒也清秀,只是颧骨突出,村里有些见识的人就说,颧骨高的女人,克夫!并说这女人的前任丈夫早死,八成是因她颧骨高的缘故。


  但不管怎么说,张驼背能有这么一个女人嫁他,也是他今生的福气,泥洼村的人们都这么说。张驼背在村里人的贺喜声和噼哩拍啦的鞭炮声中进了洞房,令村里的人们也跟着高兴了好一阵子。


  与张驼背相邻的是邱木匠家,邱木匠常在外做活儿,女人就闲得无聊,有事无事就到张驼背家串门拉家常。说起邱木匠女人,曾传出一段有趣的故事:有段时间,女人闲得无聊,与邻村一天主教头儿走得近乎,天堂人间扯得她眼花缭乱,便跟主头儿到野外接受洗礼(所谓的洗礼,有说是到河沟里或堰塘净身,这是入教的仪式;也有说是脱光了衣服,接受主头儿恩赐的“甘露”),此事不知怎么就被邱木匠得知,一阵拳打脚踢,女人额头上就留下一条新月形的疤痕。为了纪念这一有意义的笑料,人们常私下喊她为“烂头”。


  “烂头”很会讨好人,有事无事常去和张驼背家女人拉家常,帮张驼背女人留在老家的她与前夫的儿子做棉衣,虽然她远没有驼背女人做得好,因为驼背女人是会缝纫的。“烂头”也常能混水摸鱼地用驼背家的缝纫机,除了用机器外还须经过驼背女人精心的剪裁,宽了窄了胖了瘦了须上心才是,于是“烂头”常将邱木匠从城里捎回的零食分与张驼背那可爱的宝贝女儿。“烂头”对别人却是尖酸刻薄。那年端午节未到她就煮了棕子,引得我们这帮馋嘴的孩子们口水直流,而她却独独将棕子端与张驼背家,还尖着嗓子喊:张会计,咱家刚出锅的棕子,提前尝个鲜吧!我们眼巴巴看着,在心里咒她的头烂得还不够彻底,瞧她不注意,就生着法儿地虐待她刚会爬的小儿子,捉了蚂蚁放进她儿子的耳朵里,拿螳螂啄她儿子的脚丫子----“烂头”心疼儿子,常歇工在家专职伺候儿子。邱木匠搞个体,在村里没工分,每到月底,“烂头”就扯着哭腔到张驼背家苦穷。“烂头”那尖细的软腔的确是感人的,从木匠在外的难,到自己在家的不易,听的人大多都不由给以同情的叹息。张驼背就半开玩笑说:甭跟那木匠过了,跟了我吧!然后两人就是一阵笑骂,当然最后张驼背还是很大度地抽掉几张烂头的请假条,或为她周转一些补助粮。


  那年的夏季天气奇热,张驼背女人带了女儿回娘家避暑,说避暑是好听的,其实大家都知道她是特地看望留在老家的与前夫生的儿子,更有知情的邱木匠的女人又放出风说:驼背的女人可能又怀上了,此番回家可能与躲避计划生育有关!大家不是非常上心,因为计划生育刚开始,像张驼背是响当当的大会计,到支书跟前通融通融,支书有五个女儿,女人眼看着肚子又大了,他一个会计仅一个闺女再要个儿子,谁会拿他怎么地?但不管怎么样,驼背女人终归是回老家了,丢下张驼背一人在家一时之间好不孤单。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烂头”倒也善解人意,到了饭时,就冲着与张驼背相隔的半截墙喊:会计,一个人就甭造饭了,待会儿作好给你端去!张驼背就吱唔着:不了,随便作些应付一下就完了。饭场上蹲着的人群听到他们这一问一答,止不住接腔道:端么子哟,直接去吃嘛,放着轻巧不轻巧,咋个就不解风情么!于是便是一阵坏笑。“烂头”就拎了放在门口的扫把,追打着仍笑着的人群,饭场上便弥漫起一阵久久不散的粉尘与笑声。


  张驼背已在家孤独了好久,之前一个人过的时候习惯了,倒也不觉寂寞,如今长时间没了女人,便觉出了日子的难熬。那时队里正忙着挖大方田,早出晚归的张驼背在工地上记罢工分,回到家里,面对灶间的凉锅灶,不由从心底生出一阵抱怨:有这样过日子的么,一去就不回,亏得前夫死了,要不还不知道弄出么子事呢!气恼之际,便一把甩上房门,到堰塘边的柳树下纳凉。知了的嘶鸣声中,各家的屋顶都开始飘浮起炊烟,泥洼村的男人们是不轻易下厨房的,收工后扔下锄头脱了汗衫,一猛子扎进水塘里,泡够了,就光着脊梁坐在塘边的柳树下,直到女人做好饭,探出身高声大嗓地叫喊。张驼背啃着一根凉黄瓜,男人们都陆续被女人们喊回去了,剩下他一人就愈发显得孤零,他就愈发想自己的女人。女人从来不粗声大嗓地叫喊,总是默默地将饭端到他面前,也好使他在树下多纳会儿凉。多好的女人!想到此时他的心里不由泛起一阵热潮。


  张驼背正出神想着,依稀闻见一股饭的香味,这香气悠悠地缠绕着他,仿佛觉得女人正站在自己的身后,接着他便听见身后一声轻咳,扭转头去,只见邱木匠女人正端了一碗香喷喷的蛋炒饭。她好像刚从出厨房,额头上那弯月亮形的疤痕因热气蒸腾的缘故,正烧得宛若一勾红红的月亮。张驼背盯着那弯月亮怔怔发起呆来,脑子里忽然滚出一幅奇妙的画面:他看见就在那抹月亮地里,一个女人正脱光了衣服,雪白的身体,发出魔幻般的光,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燃烧


  “烂头”被张驼背看得发窘,没好气地:看啥看,能挡饿么?张驼背醒过神来,脸一下子就羞成了大红布,忙接过那女人递过的饭,狼吞虎咽一番,却终没嚼出什么滋味。


  晚饭后的泥洼村是喧嚷的。男人们裸着膀子,圪蹴在村当院的晒谷场,东一句西一搭地聊着当天的新闻,或说一段荤段子,嘻嘻哈哈笑闹一场。孩子们却像喝了兴奋剂一般,扯着尖利的哨子,忽而飞奔,忽而又蹲下,于是月光下便弥漫着浓郁的乡村气息。


  张驼背挑着水桶,仿佛装了满腹面的心事。他已没了饥饿的感觉,只是感到口渴。那轮红红的月亮,一直悬在他的天空,烧得他心神不宁。那月的影子时而娇笑时而抚媚,时而娇嗔时而柔情。亚当与夏娃正在忘情;上帝在有月的夜晚遁入玛丽娅的春梦;那个朦胧的月色的野地,有邱木匠女人赤裸的身子----他听见身后一阵喧笑,猛然警醒,才知挑了水桶,在茅厕门前,徘徊不定。有人说:会计,想啥心事哩,挑了水都不知往哪儿走。张驼背不知可否地急急退出,说是被一泡尿憋急了,狗日的月亮,还不够亮堂


  是夜,天仿佛要落雨,空气沉甸甸的,人们过早地困泛,于是村子很快便进入死一般宁静。


  蓦地,不知何故,却见邱邱木匠女人尖叫着、披头散发从房里跑了出来,连喊带叫。人们被吵闹惊起,纷纷披衣起床。


  邱木匠女人只穿了个裤衩,赤裸的上身,在月亮地里显得白光光的。她用双臂护住胸口,尽管如此,她那滑稽的模样也令泥洼村里的光棍们大大饱了眼福。她说有人进屋,摸她的身子-----有人问那人你认得么?邱木匠女人吱唔道:那男人,是穿了花布裤衩的-----听到此时人群便是一阵骚动,因为村里那时分布头,全是统一的花洋布,女人们大都用是来为男人们做了裤衩。清楚地记得当时有我的一个近门堂叔是一个老光棍儿,他一听到这话就吓坏了,忙回屋找了一条蓝裤衩换上,惹得多年以后人们口中的笑柄。


  邱木匠从外赶回,听了女人的哭诉,当然免不了发了一通脾气。他先是将自家女人骂了一通,说是母狗不摇尾、公狗不上前,一定是你平时放浪,才会招来这般丑事;然后就是骂那缩头乌龟的男人,做事不够光明,有种的就站出来说话!此时泥洼村的男人们差不多都惊若寒蝉,生怕这事会怀疑到自己头上,不敢上前劝说或问询。


  邱木匠胡乱骂了一通,最后在女人的暗示下,发现了重要的线索:在与张驼背相隔的半截墙的横梁上,陈积的灰尘被蹭掉了一大片。


  这下好了,张驼背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泥洼村的男人们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纷纷走出家门观众看事态发展。张驼背早已关门闭户出门不得,邱木匠拎了把斧头,冲着张驼背的房门疯牛一般瞪着腥红的眼睛吼叫:你王八羔子给我滚出来,再缩头,老子劈了你的柴门!那阵势,仿佛只要张驼背一露头,随时都有被他一斧斩下的可能。好在泥洼村的人们并不是只看热闹不劝架的,他们纷纷上前劝邱木匠消消气,说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凡事都要留点儿余地。邱木匠不听:说得好听,你让他摸摸你家女人试试看!于是人们便不再劝说,直到队长出面干涉,邱木匠才勉强答应暂时先不计较,只是须严肃处理张驼背,并亲自上门给他赔礼道歉。


  我们没看见张驼背是怎么向邱木匠赔礼道歉的,据说张驼背的确是说了不少好话,并拎了大包的礼物,被邱木匠做故要扔出去,又被队长劝住,邱木匠才算作罢。只是邻居已不能再相处,张驼背面对冷脸进出的邱木匠,已有三天没敢造饭了。村人怕饿坏了张驼背,连说带劝乘夜将张驼背搬进了村东的牛屋,这样好离邱邱木匠家远一点儿。自此,满面春风的大会计,便与臭气熏天的牛们为伍,再没有了往昔的风光。


  两个月后,张驼背女人回来了。对于一时的变故她一时不能明白是怎么回事,村里是没人多嘴多舌在她面前乱说的,张驼背面对女人的询问也只是唉声叹气默默无语。她忽然想起该问问往日的邻居邱木匠女人,以前两人可是无话不谈的。


  张驼背女人刚进邱木匠的家门,还没张口问话,就被邱木匠女人骂了个狗血淋头,邱木匠女人就像被蝎子蜇了一般,冲张驼背女人说你还好意思来找我的麻烦,我家男人没将你男人剁成肉浆,已是很便宜你们了-----口呐舌笨的张驼背女人愣怔在那里,半晌,才品味出是怎么回事。她一时之间不知怎么才好,掩面哭着跑开。好心的泥洼村人不知道该怎么去劝说才好,只是从心眼里埋怨邱木匠女人多事,好好的窗户纸,如今捅破了,恐怕今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邱木匠女人虽听不到村人心里的埋怨,但她从人们不屑眼神里也觉察出了人们对她的冷落,以往对她的那份同情,仿佛在张驼背女人的沉默中烟消云散。寂寞是可怕的,邱木匠女人受不了这份孤独,不久就跟了丈夫带了孩子,到城里去讨生活去了。有一次进城,我看见那女人推了架子车满街叫喊着收补破塑料盆,然而太大漏洞的她也不收补的,收的尽是和她头上疤痕一般大的烂盆。


  张驼背自从搬进牛屋,哮喘病就开始发作了。服了不少药,也没什么效果,再加经济的拮据,药也服得不很及时。他的女人虽像以往那般对他体贴,但终日的沉默,令张驼的精神倍感压抑。不出二年,张驼背便在各种无法言状的情境里与世长辞了。


  女人草草埋了丈夫,携了刚满五岁的女儿重返西峡老家。望着女人冰霜决绝的背影,泥洼村里的人们便又开始了当初的说辞:瞧瞧,早就这么说来着,高颧骨的女人,克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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