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睛的初夏，是个难得的艳阳天。绿化组组长卫宝早早地起了床，他对着镜子刮了胡须，又前后左右照了照，感觉好极了，便朝着自己得意地笑了。今天组里要增加一个人。这个人曾随意拿捏他十来年，就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卫宝一想起他气就不打一起出。哈哈，你也有今日，看老子今后好好收拾你！

　　这个人就是金又来，原行政科长，卫宝的老上司。

　　卫宝原是房管员，因为得罪了金科长，金科长就下了他的岗。卫宝不服到处找人说理，可白忙了。那时正推行厂长责任制，下面的人就套而用之，搞起了科长所长，甚至连小小的班组长也“责任制了”。

　　卫宝被凉了三个月之后，科长才让他去搞绿化并兼管三个民工。绿化工比房管员低三岗工资，而且在室外作业，卫宝有被“发配”的感觉。可不去还不行。“咱中国缺什么就是不缺劳动力。”那天科长要他去搞绿化就是亲口对他这么说的。

　　卫宝心里一直不服，认为这是科长耍权术，故意整自己，所以工作起来总是打不起精神。其实搞绿化事情不是很多，就是春天种树，夏天剪枝，秋天打药，冬天刷石灰什么的。卫宝去之后，科里就增加一块花圃，种植各式各样的盆景花木，专门用来装饰办公大楼。当然若逢重要会议，主席台前的花卉也由绿化组供应。

　　临时工都是进城的农民，很好管理。卫宝平时是动口不动手的，还时不时地朝临时工们发脾气：“张三，有你这样干活的吗？”“李四，该剪枝了。”“王五，那几盆茉莉花该浇水了。”然后他就坐到树荫下歇凉。他是把受到科长的气发泄到民工身上了。

　　搞了绿化的卫宝还是常常被科长开涮。有一次卫宝正在歇凉时恰好被过路的科长发现了。科长呵斥道：卫宝，大家都在热火朝天地干活，你倒在这里凉快，这个月我要扣你５０元奖金。一听说要扣奖金，卫宝就哭丧着脸说，我刚歇一会儿就让你看着了。科长就调转头问正在干活的临时工是不是这么回事。临时工怕得罪卫宝，齐说是这么回事。科长就说这一次就饶了你，要是下次我再看到你这样的话决不客气。科长说到这儿突然用手一指前方不远外的一排黄杨木说那儿要修枝了，一位临时工一听就要往那儿去，科长一摆手说，你别去叫卫宝去。卫宝只好拿起剪刀走了。

　　后来，卫宝还是被科长扣了两次奖金，一次是他上班时去理发，一次是开职工代表大会时，他没有按规定摆设主席台前的花卉。

　　久而久之，卫宝就怵科长了，一见着科长就躲得远远的。卫宝越是躲着科长，科长就越往绿化场地来，来就指挥卫宝干这干那，搞得卫宝团团转。临时工们就闷在肚里畅快，心里说卫宝你平时在俺们面前神气奕奕的，到了科长面前你还不是老鼠见着猫一样。有一次，卫宝正神气活现地给临时工们分配事时，科长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卫宝一下子像充足了气的皮球遭针扎了似的全蔫了，又像幼儿园做错了事的小朋友见着威严的阿姨不知所措，只好退到一旁说：科长，还是你来分配任务吧。

　　小树苗一天天长高，卫宝胡须一天天长长。

　　突然有一天转来消息，说科长涉嫌受贿被查处。果然不久科长被检察院带走了。科长被带走的那天，家属院响起了热烈的鞭炮声。卫宝也趁热烈的时候悄悄地放了一挂鞭炮。那时厂里有许多人莫明地高兴。私下里说，科长这回不在大牢里蹲它个十年八载才怪哩。有的人还说，好了好了，扯出萝卜会带出一把泥，算不定会抓出几条大鱼哩！

　　然而事情发展并不像人们想像的那样。一年之后，科长的事结案了，只判了三年刑，且是监外执行。科长又回来了。回来后的科长自然不是科长了，也不是党员了，可还是厂里的职工，只是刑期不算工龄，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的科长被安排到绿化组，属卫宝管辖。

　　早八点，卫宝哼着曲儿早早地来到苗圃。临时工们也陆续到了。卫宝清了清嗓子只等金又来一来就训话，他要搞５０“杀威棍”以泄往日之气。可是十分钟过去了，直到一刻钟过后金又来才在现任科长的陪同下来了。卫宝抬头一望，金还是那么神气，胖胖的全不似想像中的模样。卫宝便陡然想起“那人后台硬”的传说，自身立马就萎了一半。及至现科长来到面前对他说，小卫，今后老金就在你这里做事了。现任科长说完这些就走了。

　　卫宝怔怔地望着现任科长的背影渐渐走远，心也萎了，好半天他才强抬起头来，望望天，天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云了。于是卫宝就回过头来蔫蔫地说：老科长还是你来安排活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