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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连一直有写“三连日记”的习惯,但进入二0一高地以后,日志其实已成为死亡日记。
六天来,三连经过了七场恶战,有六十八名战友永远长眠在坑道外面的焦土下,十二名战友受重伤躺在坑道里,连长已经阵亡。加上副连长在内,还有战斗力的只有七个人了。
每一天的战争经过,每一场战争中死亡的战友姓名、壮举,还有每一位牺牲的战友的遗物,包括“党费”和临终留言等,全部写进了“三连日志”。日志工作属于坑道后勤事务,负责后勤事务的,是今年才二十岁的黄小郎。副连长和牺牲了的连长一样,每次战争或每天黄昏之后,写之前要对黄小郎作一番交待,写完之后不会忘了抽空检查一遍。
电台坏了已经两天,增援部队还没有来,放弃二0一高地也没有迹象,那么,只有死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了!但日志已经写满,只有最后一页封底了。
昨天傍晚,副连长面无表情地对黄小郎下达了命令:“美军不善于夜间作战,明天,也许是决定我们三连命运的一天,日志的封底也算是我们连最后的日志,但不再是事后的记述,要在战前完成。除了重伤员,全部上阵。明白吗?”接着,副连长面对全体战士,声音有点冷硬地说:“同志们,我们的日志只有一页封底了,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早晨之前,每位同志留下一句话,交给黄小郎记上。”
天已经亮了,但是,还没有一个人把话留给黄小郎。清晨的阳光灿烂地斜射进迷漫血腥味的坑道,坑道外面静得好象战争已经结束了。战友们知道,这是又一场更为剧烈的恶战即将来临的象征。在坑道内,就连伤势最严重的战友也在忍受剧痛,一声不哼,誓把这难得的宁静让给战友们养精蓄锐。坑道顶端的水珠,一点一点滴在钢盔里的响声,竟显得有点刺耳。
忽然,副连长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黄小郎!”
“……到!”黄小郎的回应,缓缓的,颤颤的。
“把我的话记上,”副连长说:“到今天为止,三连的每一个人都是祖国的骄傲!”
然而,黄小郎如同一尊蜡象,没有一点反应。
“黄小郎,执行命令!”副连长提高了声音。
全体战友发现,黄小郎并没有拧开笔,只是胆怯地从口袋中掏出一点什么东西。
“我把封底撕了……”黄小郎还没有说完,两行男儿泪已从眼睫上挂下来。
“撕了?”副连长不能相信黄小郎胆敢把三连最后一页纸张撕了,他一步跨到黄小郎面前,看见黄小郎手中捏着一只非常精致的小纸船。
“你竟敢把这这么宝贵的东西折了玩具!”怒发冲冠的副连长向黄小郎举起了右手……
黄小郎全然没有顾及副连长的表情和举动,他只是喃喃着:“小兰是一个渔民,参军前,我曾答应她,我去娶她时,一定划一只属于我们的小船去……”
副连长吼了一声:“黄小郎,立正!”战友们发现,副连长已经泪如雨下,但给黄小郎的,却是一个标准的军礼。
敬完礼的副连长从黄小郎手中拿过纸船,打开,弯了腰,将纸船放进储有一半水的钢盔。这时,坑道外面响起了美国人隆隆的炮声,尘土已经开始向坑道渗入。副连长呛了一下后,小心地向钢盔吹了一口气,小船便沐了硝烟,悠悠地向前摇去……
(责任编辑:冷得像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