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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上的时光 第十三章

时间:2016-09-30 09:14来源: 作者:金艮 点击:
我又望到鸽子飞过了院子上空,但已不是祖父养的鸽子。家里人又向祖父提起卖鸽子的事。祖父没有明确地答应或反对,只呻吟了一声。大叔便托人把鸽子卖了。鸽子从笼里被抓出来后,又被抓在了陌生人的手中。鸽子在陌生人的手中咕咕地叫着。躺在屋里床上的祖父是否听到了那声

三十五

我又望到鸽子飞过了院子上空,但已不是祖父养的鸽子。家里人又向祖父提起卖鸽子的事。祖父没有明确地答应或反对,只呻吟了一声。大叔便托人把鸽子卖了。鸽子从笼里被抓出来后,又被抓在了陌生人的手中。鸽子在陌生人的手中咕咕地叫着。躺在屋里床上的祖父是否听到了那声音?那是鸽子离别时的叫声,那叫声随着陌生人走出门后便消失了。院子里再也听不到了鸽叫声,也听不到了小半导体唱出的咿呀咿呀的声音。院子里一片寂静,于寂静中,忽然响起了从二爷爷屋里传出的笃笃声。二爷爷在做木匠活。

听家里人讲,二爷爷曾经是祖父家的佣人。无家无室无亲无故。后来,祖父还没来得及从少爷做到老爷,历史便翻到了1949年。幸好那时祖父家已败落得七七八八。家里的佣人差不多都走光了。但二爷爷和几个佣人却留了下来。再后来,连那几个佣人也走了,就只剩下二爷爷一人留在了祖父家。

二爷爷独自住在从院门进来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同祖父已在我头脑中所形成的固定记忆一样,二爷爷在我的记忆里,就是每天一大清早,在院子里摆弄花花草草,且经常对着那些花草,摆弄上一个上午,一会儿将这盆花草搬到那边的院角落,一会儿又将那边的一盆花草搬过来。我有时侯呆望着,搞不明白二爷爷将这些花草搬搬去有什么意思。我只呆呆地看着,接着又看到二爷爷拿一把大剪刀将一些盆景枝叶剪得七零八落。随着那嚓嚓声,从掉落下来的枝叶间散发出淡淡的松香。那松香又使人联想到二爷爷身上、屋里的木屑香味。当院子里或二爷爷屋里响起了喀嚓喀嚓的锯子声、笃笃笃的凿子声、还有呼哧呼哧的刨子声,那么二爷爷就在做木匠活了。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看二爷爷做木匠活。特别是二爷爷在做弹弓、陀螺等我想要的玩具时,我便往往怀着迫切地心情待在一边看上好几个小时。看着一块块普普通通很不起眼的木头在二爷爷两只粗糙大手的摆弄下,变成小凳子、小桌子以及让人喜欢的小玩意儿,我就曾想长大后去学木匠,那样一来,我就可以要什么做什么。

当二爷爷既不摆弄花草,也不摆弄木头,他就坐在院子里抽烟。祖父也坐在院子里抽烟。祖父抽短短的卷烟。二爷爷抽长长的烟管。两个老头边抽烟边聊着过去的往事。往事悠悠,如烟如雾。然后两个老头沉默下来。目光怔怔地望着院内的景象:院内柔和温煦的阳光;厚厚实实的青枝绿叶;正在闲庭散步的鸽子。小半导体咿呀咿呀地唱着京戏,两个老头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白色烟雾从嘴里冒出来,袅袅地荡了开去,仿佛几十年的风云岁月也随层层烟雾飘散了开去。

是的,一切已随烟而逝,连同曾经祖父和二爷爷坐在院子里抽烟聊天的日子。


三十六

为了晚上能够照顾祖父,大叔和婶婶搬进了我睡的屋子。我因为不习惯一个人住,没有搬进大叔和婶婶住的屋子,而是住进了小叔的屋子。小叔的屋子在祖父屋子的楼上,上下两屋只隔了一层地板。

从祖父屋子出来,往院子里再进去,然后拐上昏暗狭窄的楼梯,上楼后拐弯再过去几步便到了小叔的屋门口

曾几何时,夜已经很深了,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被从外屋传来的祖父的鼾声挠得无法入睡,突然间我就会听到一阵响动。通过那响动,我知道小叔才从外面回来。黑暗中,那鞋子踩着地板走过的声音,让我感觉小叔的鞋子正从我的脑门上踏过,于是我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小叔那屋内的情景一一尽管那情景我已经非常熟悉。

然而,此时此刻我躺在了小叔的屋里,却感到好像睡在了一叶孤舟上,孤舟漂在海面上,漂着,漂着,便将我漂进了梦乡,但夜梦难长,最终我被很晚才回来的小叔惊醒了。

于是我又挪了窝,搬到了二爷爷的小屋里。再次搬迁的原因并非在于小叔晚归时将我吵醒,而是无法忍受躺在那屋里时而产生的如同漂泊于海上般的荒凉孤寂。

二爷爷的小屋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散不去的木香味。起初我有点闻不惯那气味,后来便闻惯了。那木香味勾起了我一丝无以名状的情怀,使我想起曾经二爷爷在给我制作弹弓、手枪、陀螺等小玩意儿时那些平淡而美好的日子,似乎我当初就是一边闻着那气味,一边看着二爷爷给我好了弹弓、手枪、陀螺等小玩意儿。如今,那些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但二爷爷却越发痴迷地做着木件活。时间很晚了,二爷爷仍在灯光下聚精会神地干着活。屋里的木香味越来越浓。我闻着那木香味,渐渐睡着了。

二爷爷又完成了一件作品,一具非常精致可玩的小棺材。二爷爷对着小棺材凝视了良久。我却将小棺材放在手里把玩起来。把小小的棺材板移进移出,伸一根手指进去,摸摸里面的空间。我摸着,就把它想象成了一张很小很小的小床,仿佛觉得睡在那样的小床里一定很舒服惬意。接着,我又想象自己正在变小,变得跟童话故事中的拇指姑娘一样得小,到了晚上,我就睡到那棺材里。我躺在那惬意舒适的小棺材里,让自己与世隔绝,用幻想编织着属于自己的小小的梦想。或在某一天,我可以用它来装殓某只小动物的遗体,并为它举行一个小小的葬礼。我曾将一只不幸夭折的雏鸽,放进了一只盒子,并在院子的泥地上为它挖了一个坑。就在将它埋葬前,我还装模作样地为它哀悼了片刻,然后才慢慢地掩上泥土,它就这样被我埋葬了。可后来,就在它落葬还不到五分钟,我又忍不住将它挖了出来看,看到它仍跟埋下去前一样,于是我又将它埋了下去。如此反反复复,挖了埋,埋了挖,那只可怜的鸽子最终还是没有落葬,而被我扔到了不知所踪。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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