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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忘却的记忆

时间:2014-12-05 07:18来源:中国作家网 作者:王乾 点击: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三两岁呀,没了娘呀。跟着爹爹,好生过呀,只怕爹爹,娶后娘呀。娶了后娘,三年半呀,生个弟弟,比我亲呀。弟弟吃面,我喝汤呀,捧起碗呀,泪汪汪呀……” 记得小的时候,常常缠着娘给我唱这首歌,娘就边干活边哼哼着。听着听着,我总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三两岁呀,没了娘呀。跟着爹爹,好生过呀,只怕爹爹,娶后娘呀。娶了后娘,三年半呀,生个弟弟,比我亲呀。弟弟吃面,我喝汤呀,捧起碗呀,泪汪汪呀……”

记得小的时候,常常缠着娘给我唱这首歌,娘就边干活边哼哼着。听着听着,我总是扑在娘的怀里哭得一塌糊涂。不但我,哥哥和妹妹也是,三个孩子紧紧地搂住娘,娘就会放下手中的活,稀罕我们三个一阵子,还说我们不会有后娘的。我们就和娘说,娘走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绝不要后娘。

从这首歌里,后娘在我心里一直是个可怕的词眼,就像奶奶讲得貔虎子娘一样,想起来就害怕。特别是到了晚上,屋外一片黑的时候,我是一步不离娘左右,娘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上小学前都是这样。娘总说我是她甩不掉的小尾巴。我跟着,妹妹自然也寸步不离,这样一来,麻烦可就来了,娘要上坡干活挣工分呀,就想方设法的骗我和妹妹在家里等着,还说歇着的时候会给我们带回来地梢瓜,马虎铃铛。

地梢瓜通身发绿,两头尖尖中间粗,就像织布的梭一样,不过带着三棱角,皮也硬,剥开来是雪白的肉,一片片的,就像洁白的羽毛,吃着很嫩很甜。马虎铃铛土话这么叫,也有叫湿瓜的。还有大人开玩笑叫这个“屎瓜”,喜欢在牛粪、驴粪堆里生长。当时,就觉得在屎堆里生长的一定很臭。其实,不是这样。还是干脆叫湿瓜吧,湿瓜就喜欢在潮湿的地方生长吗,很贴切。钻到棒子地里寻着它总是在潮湿的地方,一根长长的细藤挂着一串圆枣儿似的小瓜,很是惹人喜爱。心圆形的叶子碧绿碧绿的,周边带着毛刺,很扎手。湿瓜真的总是躲在潮湿的地方生长,移开瓜秧看,下面很潮湿,用手抠捏还能成泥。干燥的地方即使有也长得很猥琐,叶片小,藤儿短细,湿瓜也长得寒碜,小的就像颗黄豆儿。生的湿瓜咬一口很苦很涩,还麻舌头,吐半天口水那个苦都吐不干净。熟了的湿瓜浑身发黄,远远地闻着就一股香,放在屋里闻香味会满屋生香。

我和妹妹是稀罕不住的。娘分给我们,还嘱咐我们留着闻香味。往往是娘进了伙房,湿瓜也到了我们的小嘴里,在嘴里细嚼着,吸食着,一直舔到心里。

大约是我六岁的时候,娘上坡,我就看着五岁的妹妹。奶奶有时候偷着看我们,那也是避开大娘,不让大娘看见。大娘家也有四个孩子,也需要看,奶奶一个人怎看得过来。所以,干脆谁家得孩子也不看,免得攀比、不满引起家庭矛盾而打架。还真就是,大娘常常在外面说奶奶只看我们,不看她家的孩子,有时还去和奶奶吵嘴。其实,因为大娘所谓的心脏病、心口疼是根本不去队里干活的,可工分照拿,比一般的妇女还高些。大伯是大队书记吗,我们那时候都懂。大伯也不用上坡干活,常年在家里,有的是功夫看孩子。不像我家,爹在外面干活,常年不在家,两头不见太阳,根本顾不上家。娘一个人又得上坡干活,还得照顾家和我们。所以,娘吃得苦太多了,村里的妇女没有谁像娘一样吃那么多苦。不难理解,一般家庭,累活重活都是男人干。而娘呢,爹不在家,啥累活重活也是娘一个人干。也就是娘身强力壮,又能干,换了一般妇女是担不起这个家的。娘和大娘所处的生活环境比,娘是在地狱,大娘是在天堂。

大娘家里,做饭、洗衣服、喂猪喂鸡都是大伯干,大娘整天盘腿在炕头上闭着眼睛养神,这还天天说这儿疼那儿疼的。况且,家里的重活啥的,都是生产队派人来帮着大伯干,因为,大伯是村支书吗。娘呢,靠谁,谁也靠不上,没人帮她,啥脏活累活重活,娘自己能干的自己干,实在干不了的让两个舅来帮一下。

娘吃得苦受得累就别说了,生活也赶不上一般人家好,更别说大娘家了。大娘家的生活条件在村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孩子们糖果点心天天不断,哪一集上不是烙韭菜饼、油饼,就是包包子。平日里肉罐头、鱼罐头的不断,每次蒸干粮都是中间白卷子,锅四周贴豆面子饼子;每天中午都炒菜,我和妹妹时常倚在大娘家的墙头上闻他家炝锅的香味儿。我家呢,娘一年也赶不了几个集,蒸得窝头用手捧着吃。因为没豆面啊,光棒子面。第一顿刚蒸出来还好,第二顿一馏不成块了,散了,只有用手捧着吃。每天的咸菜就是白菜疙瘩和咸萝卜条,连家家都吃的虾酱在我家都是稀罕物,不用蒸或炒,我们三个都生着吃,放在窝头窟窿里蘸着,吃着很香。

有一次,奶奶就和我说,等你爹挣多了钱也给你们买好吃的。那是奶奶为了一碗饺子刚和大娘打了架的缘故,才生气的和我这样说。

以前,奶奶和大娘家是前后邻住着,中间就隔了半截矮墙头,墙头矮的,小孩子都能爬过去。因此,大伯家里做点啥吃的奶奶都知道。看大娘家包的饺子,奶奶晚饭也没做,就等着大伯家的一碗饺子,等到半夜也没给她送,气得奶奶一大早起来就去和大娘打架,吵了一早晨,满胡同的人都站在自家门口看,没有凑上前来劝的。还是娘去把奶奶拉回了家。奶奶开始看我和妹妹了,那是气得,做给大娘看的。

记得那个时候,娘很瘦,吃不上、喝不上,又天天去队里干活,娘能胖吗。爹常年在外,干活辛苦不辛苦不知道。但是,爹回来,从来不帮娘干家务,就是娘回来到半夜三更也是娘做饭。干一天活一身汗,再去烧火做饭又是一身汗,娘的肩上总搭块毛巾,那是擦汗用的,娘的脸总是红红的,我问娘脸为啥这么红,娘自嘲说是秫秫面子脸,还教我说白脸子奸、黄脸子秦,秫秫面子脸是好人。我的皮肤随娘,娘就说我也是好人。其实,一家人没有白的,应该都是好人了。

大伯家一家人都白白净净的,在当时的印象里都不是好人。想来也可笑,大伯和大娘都不上坡干活,脸色自然白净些。爹娘就不行了,天天太阳下晒,能不黑吗。别说大人,我和妹妹也常在坡里玩,自然也是黑的。有一次吃着晚饭,娘说了句玩笑话,说妹妹是从坡里刮拉来的小黑妮。妹妹还哭了,害得娘被爹吼了几句。那时,妹妹刚和小伙伴从坡里拔茅蒂回来,茅蒂是茅草的花骨朵,开春的时候,茅草的花骨朵先出来,嫩嫩的,带着一股甜甜的味,是乡下小孩子喜欢的零食。那时,生活普遍不好,上顿窝头下顿窝头的。妹妹吃得很少,有时候一天也不吃饭,娘一说,她哭是饿得。爹不往这些想,只愿娘说多了话。娘就哄她,说一会儿给她擀豆萁喝才哄住她。

那时,爹在外一月也就十几块钱,每年队里给个平均劳力的工分。十几块钱在当时也不是个小数目,可他总是有个钱不是买根木头,就是买捆苇子,总是往屋上用劲儿,从不舍得花分钱给孩子们买点吃的。一辈子盖了三次屋,那一次也让家里的生活陷入绝境,最严重的时候窝头也吃不上,年都过不去。

那是一九八零年的新年,秋天盖得屋,屋盖起来了,家里弄了个一干二净,年上没吃的,娘被迫去姥娘家借了三十斤麦子和五十斤棒子,是大舅用小推车送家里来的。都吃不上饭了,爹不想办法,还想着过了年怎样把偏房屋和门楼盖起来,使人生厌。大年上的,爹娘打架吵嘴。爹脾气暴、又死犟,不容别人顶撞。每次吵嘴,吃亏的当然是娘。娘一辈子挨爹的打不知有多少次。我就碰上了两次,第一次不知为啥事儿,爹把娘摁在灶膛里打,吓得我领着妹妹跑出去,哭着去找奶奶,奶奶跑来把爹一顿好骂,又哄娘,娘搂着妹妹,不停的哭,看着娘身上的褂子被爹撕得几个大洞,我倚在娘的身旁用眼狠剜着爹,还伸出手给娘抹泪儿。最后一次,大概是十四五了,半夜里被爹的骂声、娘的哭声惊醒了,赶紧起来,猛的打开屋门来到爹娘的门前问了句怎啦,屋里安稳了,娘说没事、让我去睡,我听得出娘说话的呜咽声,就让开门,不开我就猛推,用脚踹。屋里才开了灯,爹打开门还冲我吼。我挤进去,看到床上地上凌乱的一切,我冲着爹吼了两声,爹还想发威,看我那个样子,就没做声进了屋。我陪着娘在院子坐了一晚上。

娘常受爹欺负,印象很深,所以,从小就很恨爹,从不主动和他说话儿。有时见他回来,干脆躲出去在村外瞎溜达,不到天黑,不到吃饭的时间不回来。

记得小时有一次我生病,娘在伙房里烧火,我就躺在伙房门口的草毡子,爹推着自行车进来,只是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他买回来的西红柿,洗了几个分给哥哥和妹妹各一个,也给了我一个。西红柿在那个时候不常吃,是个稀罕物儿,我吃了几口,却吐了。爹厌恶的看我一眼,说了句好好的西红柿糟蹋了。娘从伙房里出来给我收拾。爹还再重复那句话,娘不愤就回了一句他不是长病吗,一天都没吃了。爹就用眼瞪娘,嫌弃娘反驳他。还好,又看了眼躺在地上的我没有发作,就站在枣树下抬起头瞅着,又满院子溜达着,看着院子里的几根木头用手比划着。

爹常嘲笑娘的一家人无用。姥娘家穷,大舅母抱着孩子跑了,小舅二十七八了找不上媳妇,老爷懒、不喜欢务农,姥娘老实,一句话也不会说。爹常这样笑话娘。我这样说是好听的,话要是从爹的嘴里出来难听得多。他这样噎娘,娘也反驳,往往是反驳无力,被爹挖苦的抹泪儿。

当然,爹娘吵嘴很少在我们面前吵,都是背着我们。偶尔碰上,他们也很快会结束争吵。说实话,娘是很老实很实在的一个人,不会巧说。在一大家子中,往往是受欺负的对象,我就碰上二姑欺负娘,那是奶奶死的时候,不知为啥,二姑冲着娘去了,说了些很难听的。娘反驳了几句,好像是这样子,二姑不干了,就哭着说娘刚死了就撵她,堵了她娘家门口,以后娘家门也上不来了,说着非要走。村里帮忙的还很多人在呢,那么些人就是劝不住她,哭天喊地的,从屋里一直吵到院子里,大姑、小姑也向着二姑,没好气的说着娘。爹从屋里出来不由分说就去打娘,我拦在爹娘中间,猛地推开爹,冲着二姑吼着,“谁撵你来,你爱走不走!”我声音很大,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三个姑看看我,看着我怒目而视,一下子呆住了,就那样站着。冷不防被我推了一个趔趄爹还想挣歪着去打我呢,这时也被我吓住了,因为我手上多了个酒瓶子,瓶子里的酒还咕嘟咕嘟往下流着,我拼命地架势谁也不敢向前,连大伯大娘在屋门口瞅着,最后溜进了屋里。我生气的是,一家人都欺负娘,爹不但不帮着娘说句话,还要动手打娘。最后,我把酒瓶子扔在地上,拉着娘回家了。回家不一会儿,爹和哥哥、妹妹也回来了,爹这次回来没发火,只是阴着脸抽着闷烟。

就在一家人躺下就要睡觉的时候,大门被敲响了,爹出去开门,和三个姑一起进了屋里。进屋来,二姑嘴也巧了,一口一个二嫂的叫着,赔礼道歉,直说娘刚死了,心情不好,他不是有意偏向大伯家,家该怎么分俺也不该说。娘不是记仇的人,原谅了二姑,也赔说了好些自己的不是。

大人们说过去好像没事了。这件事儿对我来说却深深记在心里,有好几年,我都不去二姑家里。二姑和小姑都是嫁在一个村的。不去二姑家,二姑能觉不出来,当着爹娘的面说了好些次,说我记仇,就是碰上了也叫姑,一句话也不说,叫也不答应。娘就说我不该这样,大人的矛盾大人解决,关小孩子啥事儿,见了该叫啥叫啥。否则,外人看了也笑话。其实,在心里我早原谅了二姑,只是见了面不好意思才匆匆躲开。是啊,都是一家人,血脉相连,能记啥仇呢。

娘的心地真的很好,全村人没一个人说出她不是来。娘的命也很苦,自我记事以来没享过几天福,一个家的厄运都是她一个人承担,她操心劳累,备受煎熬。三个孩子让她操碎了心,爹也让她操碎了心,落下了一身的病。娘身上有病总是忍着,从不轻易说。她走得也急,一句话也没说,就那样匆匆地走了。这个世上她受了太多的苦,到了那边一定不会再受这么多苦了吧,我总是这样想,总是这样想。每当想起娘唱得小白菜,我泪流满面,偷偷躲出去大哭一场。

我只希望娘在那边好好的,不要再受苦了,也不要担心我们兄妹三个,她的孩子们都长大成人了,懂得该怎样做了,真的只希望娘在那边好好地,使她的孩子们放心……王子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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