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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小学的那些事儿

时间:2013-02-06 06:33来源:故事中国 作者:唐群英 点击:
  人的一生,有坎坷,有风险,很正常。世上没有过不去的河,也没有爬不上的山,挫折和失败可以使人变得更加聪明。人的一生,说错话,做错事, 也正常。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对于人的功过是非,应当历史地分析和对待,对于他们的爱心,要充分肯定;对于他们

  有一段历史,从少年时开始刻记在我的脑海中。虽然时间久远,已成为故事,隐约了些,却永远无法彻底抹去。


  我小时候在一个叫玄武的地方生活。村名是蛮文学的,但那时却没文化理解它的意思。


  村公所右侧是一条马路,沙土路面,车辆跑过时,一条灰白的尘龙随风而起,在空中耀武扬威,久久不愿消失。那是村民俗说的平八公路,其实是叫柳鹰线,现在的国道323线。


  村公所后面有一条平静清澈的小河叫车田河,从西边流来,向东而去。与太阳的行径相反。河面上,两座相隔不远的石拱桥南北相跨,一座叫车田桥,一座叫巩步桥,象兄弟上下呼应,共同制服这条水龙。


  这条河很小,我一个猛子就能钻到河的对岸。站在岸边,河那边的小草小花清晰可见。偶尔,一群小鸟从水面划过,瞬间泛起无数条优美的波痕,它们愉快地跳跃着,欢呼着,延伸着。当人们洗衣洗菜的时候,就会有数不清的鱼儿前来光顾,有时犹如是举行一场盛大的聚会。在阳光的映照下,飞溅起来的水珠晶莹剔透。一会儿,又仿佛一声令下,所有的鱼儿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水面一下子又恢复了平静和安详。


  小河的水好清,风生水起时,青波泛泛,宛如龙背之鳞,璀璨迷人。小桥流水,碧波荡漾,春夏秋冬都是那么美丽。东出西落的太阳毫不吝啬的照耀着南北相跨两桥,照得流水欢跳,桥影伴舞。不论朝阳或夕阳下,景色别致得象墙上的水彩画。偶遇雨后斜阳时,桥水平分秋色,那三分雨,七分虹的小桥景致,更是无词来形容它的美丽。


  在这美丽的河畔,在两桥中间,有一所小学紧靠着村公所旁边,叫玄武小学。三十多年前,我在那里读初中。


  读初中的时候,学校组织我们去一个叫马蹄冲的水库工地参加公社召开的"批斗大会"。那时,批斗大会是经常有的事。每逢有活动,都要把有"民粹"情结的村民们认为是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等牛鬼蛇神一起五花大绑的押上台去批斗。


  其实,我心里也懂,书上说地主是土地自由买卖后,占有大量土地,自己不劳动,靠剥削别人为生的人。而他们只是在划成分的时候比其他人多了些土地,比较富裕一些,也不都是靠剥削而来的,有的是省吃俭用才过上了富日子的,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地主、富农。他们大多是在那个时代被政治指标评为地主、富农的。因此,有些成分不好的人,也不一定是坏人,有些冤枉。但每个儿童都有好奇心,所以,我和一些出身较好的小孩常常会跟着斗地主的队伍看热闹。那时,没有任何游戏和娱乐,有这样的活动,何为而不乐呢。


  清早,秧歌队着夹狮子队和锣鼓声浩浩荡荡的出发了,前面是四位同学抬着两位领袖的巨幅像开道,煞是壮观。象是古代的大官出巡,告示所有路人回避让道,毫不亚于现在的警车开道。


  老师分配给我的任务是敲锣鼓。这是轻松活,也是技术活。四个同学抬着将近一米直径的沉重大锣鼓,鼓底离地面不到二十公分,路上的小草也无可奈何的低下着头,遇到不平路段要脚尖踮起或用手举起肩上的抬杠。看到同学刚出发就汗流满面,我洋洋得意,鼓锤敲得更欢。那三慢七快的狮子舞鼓点声,鼓动人心。高昂激情的鼓声,不逊色于现在KTV里的低音炮。鼓声参杂同学们天真幼稚的和老师们难以形容的笑声,伴随着一路人潮的脚步声,通往水库的路变成了欢腾的海洋。


  走了好久,走困了双脚,走湿了身,步伐变慢了,双手敲累了,鼓声没了,人们的笑语也被太阳晒得蒸发了,空中的太阳告诉我接近了中午。二十公里的路,我那没袜子保护的双脚被新解放鞋磨起了大大的血泡,脚指揪心的痛。


  抬着两位领袖巨幅像的四个同学显出体力不支,框架显得有点摇晃。框架虽是杉木做的,比其它木料做的轻,但也起码有几十斤,那么远的路,那么激烈的太阳,那么弱小的身躯,心不摇晃已非常不错了。


  抬领袖像的有个同学和我同年同月,我们彼此相称"老同"。经过我旁边时他讲了句"我仔,比抬死佬还重,累死了。"。他当然没有抬过死人,可能只是听大人说过死人连带棺材是挺重的。那个年头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医疗条件不好,病死的;吃不饱,饿死的;成分不好,被批斗折磨死的。在那个宁吃社会主义盐水,不吃资本主义青菜的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吃不饱是绝对正常的。所以,又累又饿的他说抬那像架比死人还重,是弱小身躯通过幼稚心灵无意间说出,虽不妥,也不敬,但也没丝毫政治意思。那时,农民就是如比喻物品的沉重。况且,在那个读书就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都是劳动的课程的年代,学生的学识是有限的,学到并在脑中记住的比喻词是极其稀少的。


  那句话被班长听见了,班长向老师和校长告了密。那时的形势就是这样,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在高压政治下,人与人之间没有了情面,家人甚至父子之间也没亲情的,爹亲娘亲不如党的恩情深,做人没了基本的规则,思想上,光荣的、正确的就是革命,或是揭发检举反革命。


  水库工地人山人海,红旗飘扬,人声鼎沸,就是没有半点机械声,那个年代也没有机械。只有高音喇叭里传出的政治口号声响彻云霄。用泥巴土堆成的临时舞台上,扎着高高的松树门楼。门楼左右贴着一幅对联:不准地主富农抬头;只许穷苦人民翻身。一排领导模样的人坐在台中间等待讲话,一排被反手捆绑的地、富、反、坏、右分子肩挨肩负的跪在台前等待批斗。胸前都被迫挂着用硬纸板写着罪名的牌子。那牌子和松门楼上的横幅"斗私批修万人大会"一样刺眼。刚到台前,同学们还没列好队,几个背着枪的武装民兵冲过来,象抓小鸡一样将老同按倒在地,五花大绑的反手捆起,押上批斗台。


  老同被押跪在被批斗的一排人正中央,他弱小的身躯跪着比那些成年的矮了一大截,象台上凸起的一堆泥团。胸前挂着的牌子很耀眼----"现行反革命"。他的脸红得象红纸,与那个年代吃不饱、营养非常欠缺的脸色不成正比,无法形容。从那时到现在,我的脑海和所学文学词汇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比喻,搜肠括肚、苦思冥想、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他的头被民兵摁着嘴巴差不多与黄土接吻。这动作叫低头认罪。他那热炀的眼泪没有经过脸庞甚至没有通过眼皮,直接跳到没有夯实的泥土上,被热气腾腾太阳蒸发,化着一缕青烟飘到天上。我仿佛听到他泪水洒落在松软的地上发出"哒、哒"的声,那声音……好凄婉,也好刺耳,真比刀割在人身上还疼。


  站在台下,我的腿不停的打抖,把一身的汗水抖落在地了。心也在颤抖。四周高音喇叭和人们的呼喊声使我的脑袋快要炸了,那"打倒反革命!""打倒地富反坏右!""打倒反革命狗崽子!""打倒牛鬼蛇神"的呼声此起彼伏,高声震耳欲聋,老天爷都能听到。


  三伏天的太阳的确是蛮毒辣的,比那些领导和民兵的心恶毒多了。站在人群中,太阳穿透过草帽炀得我头皮发痛。汗水下流,把内裤都浸湿了,顺着双脚直接流进鞋子里。


  两个多小时的批斗会,老同一直跪在台中间。头上的汗水象雨点不停的打在脸上。与他一起挨批斗的还有二十多人,年纪最老的有七十多岁,跪在老同的右边,胸前的牌子写着"地主分子"。正午的太阳的照得年迈体弱的他眼睛翻白,许是跪得太久,他的身体慢慢的往老同身上倾倒过去,眼看就要向左倒下。老同看过一次他在被批斗时也是这样体力不支倒下,然后被更严酷的惩罚。童心拌着良心共存的他不忍心老人再爱折磨,用被反手捆绑的身体往右靠去,咬紧牙关用弱小身躯顶住了老地主的倒下。台下的人都清楚的看到这开幕。我听到人群中发出"嘘、嘘"声,似乎象尊敬、象叹息。只是音量很小,或者是怕被台上的那些站着的人听到。那时我想,跪着的老同比那些站着批斗他的人更有尊严。


  老地主是老同村里的,按说解放前可能剥削过包括老同父亲在内的贫下中农,但村民的情感在文革那个被妖孽化的时代也没有被完全磨灭。毫不掩饰的人性本能使他做出那样的举动。如果没有那个时代的悲剧,哪有他们同台并肩被批斗的情景。


  听说有一次老地主被押上台批斗的时候,为了让台下的人看得清楚他那恐慌的表情,民兵把他押得太挨台边了,结果一放手,他一头朝下的摔下戏台。头破血流,当场昏迷。民兵用冷水把他泼醒后又继续押他到台上批斗。那时,被批斗是他的生活中的必配元素。回到村里,那些坏分子还要统一到大队仓库关押。两条长长的杉木,上下各挖着几十个半圆的洞,地富反坏右分子的双脚就被夹在杉木中间。不能站立,只能坐着或躺下。无可奈何的等待下次被批斗。


  台上的领导也蛮辛苦,个个汗流满面,兴奋和激动得喉嗓也哑了。于是他们宣布批斗大会结束。人们立即四散,小跑的向山坡的树林撤离,抢占树脚清凉之地。丢下台上跪着的地富反坏右分子都双眼迷惘。有个领导模样的向跪着的人挥了挥手,那些地富反坏右的亲属才敢去帮解脱棕绳,扶他们起来。


  我也一个跃步冲上台去,扶差不多虚脱的老同坐下,解开身上的绑绳,把水壶递给他补水。他的双手却摆动得不听使唤,把水倒进了脖颈里。那水,冲刷了他胸前蓝色衣服上盐汗水构成的白花地图。他那嫩嫩的双手被绑成了紫色,绑绳的痕迹象几条红红的大蜈蚣活生生的陷入他的手臂上,让人看一眼都起肉麻子。因跪得太久,血流不畅,双脚水肿,脚脊盖红得发紫,我想扶起可怜的他,结果他小腿没了知觉,颤抖得站立不稳,差点把我也拉倒和他跪下。他眼神发放出来的却是我至今无法理解的神色。我只好让他躺下休息,慢慢恢复。


  我站在他身边,背朝他帮助蔽挡可狠的阳光。眼前却望见可恶的班长与那些领导们走向一个架在地沟的大铁锅。铁锅里飘散出香喷喷的肉味。他因告密有功,领导特许他一起吃肉。我仿佛听到他吃肉发出的那种闷沉沉的声音象啃人骨头一样,让我背心凉丝丝的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那天,我告别吃肉的日子已经有一个月了。那肉香味,使我本能的用力咽下口水。那口水却不带香味,是酸苦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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