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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有一朵杨絮从窗外溜了进来。子安心里便一阵悸痛。是什么时候,竟忘记了这样的一种感动? 依稀,这个季节,子安还跑在放学的路上。家乡有着大片大片的白杨树。温和的日光下飘满了涣散着的杨絮。子安脱下格子衬衫,来回挥舞着,用各种方式行走,倒退,侧着身子,打着弯儿,交叉着步子……于是杨絮也跟着欢快起来。沉在地上的杨絮被这个像风一样的孩子带起,飞舞。 一朵杨絮淘气,一不小心被吸进了子安的鼻子,痒痒的,于是就傻傻的笑了,啊,毛毛! 到了家里,母亲说在集市上买了衣服,子安迫不及待的从屋子里拿出来,在金灿灿的阳光下端详,是一个浅绿色的T恤,子安是多么兴奋哪,神情是多么神气啊!那是第一次的新衣服,不是哥哥姐姐穿剩下的,也不是用爸爸妈妈的衣服改成的。 太阳暖了,小小的心也就暖了起来。子安的心像杨絮一样轻柔。子安奔跑着去抓那飞舞的杨絮,杨絮很轻,儿时的梦想很轻。那时不安静的小手,抓来抓去总是抓不到,杨絮总在适当的时机从指间溜走。如果子安的手,能像杨絮一样轻,慢慢靠近它,便会轻轻的捉住。这是他后来知道的了。 吃饭的时候,母亲说,子安,给你说个事情,妈妈出去一两个月可好? 子安瞪大了眼睛:什么?去哪里?那是一种惶恐的眼神。 嗯,娘去打工,坐火车,去大城市里,然后给子安挣足学费,再给子安挣一个自行车的钱就回来好不好…… 子安眼里噙满了泪水,不说话。 子安以后上学就不用跑着了,先学会骑自行车,你不说小胖骑自行车的样子很神气么?将来子安还要去更远的地方读初中,到时候就骑自行车,多好。 子安怯怯的说,娘,我要是,不骑自行车呢?我可以不用骑。跑步能锻炼身体。 母亲说,那子安的学费呢? 子安想着那天母亲去大伯家借钱的时候的情景,大娘紧绷的脸以及母亲渴求的眼神。子安的心便软了,娘,那田里的麦子呢? 母亲说,有你爹和爷爷呢。这一段时间你就去奶奶家吃饭,要听奶奶的话。 年小的子安再也找不到任何留住母亲的理由。子安点了点头,娘,你去吧。 在那个杨絮满天的季节,母亲走了,越走越远,隐没在大朵大朵的杨絮里。 母亲走了才一天,子安就开始想母亲了。这个时候他多想变成一朵杨絮,飘到有母亲的地方啊。 可是他不能。 家乡的杨树有两种,还有一种只长出红褐色的“杨巴狗”,杨巴狗不生杨絮的。那个时候放学的路上掉了很多杨巴狗,放学的孩子都在唱:杨巴狗,带铃铛,晃啷晃啷上集上,要吃啥,要吃桃,桃有毛,要吃杏,杏又酸,花狗狸子面蛋蛋…… 可子安不唱,他只是想他的娘。他捡了大把大把的杨巴狗,然后丢掉,继续捡。他给杨树下的一朵野黄花说话,他蹲在蚂蚁窝旁边看蚂蚁们搬家,他把母亲的结婚照放在自己的枕下…… 两个月的时间真的很长啊!后来杨絮没有了,麦苗长高了,麦苗抽穗了…… 子安每天都在想明天母亲就会回来,虽然每天都会让自己失望,可他仍抱着这个梦想,或许,真的就在明天。 子安想,等见到了母亲,自己一定会哭的,哭得很惨烈的那种。 然而,母亲突然就出现在子安的明天了。 子安看见自己的娘,朝他微笑的娘,给她买了夹心饼干的娘,眼泪便在心里落了下来。可是他没哭,一滴泪也没有。 他说,娘,你让我等了好久啊! 倒是母亲,一下子哭得像个孩子。 记忆开始模糊了…… 子安,抹了下眼睛。如今,自己只身一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也许母亲曾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无助的张望,也许那辆火车,曾带着母亲在这里掠过。 只是现在,这里很少有白杨树,也没有娘。只有无尽的思念。而在这个午后,愈加浓烈了。 他把身子,探出窗外,猛地,一朵杨絮,轻轻的吻了自己的眉头。子安切切的说,娘,是你么? 然而那杨絮,忽而飞远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