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春分，南国的天气完全暖和了。解除寒装的重负，一个人，一把伞，我走在去桃花村的路上。

我并非刻意去看桃花，我知道三月已不是桃花灿烂的季节了。听说桃花盛开的时候，那条路，车塞道，人接踵。我宁可错过它的鼎盛期，也不愿自己的俗气加重对它的熏染。我还相信，除了桃花，一定还有别的景致。

我看到了木棉，它像蔚蓝的天幕下燃起的一团火。火树银花这句成语，如果自然写真的话，只有木棉开花时堪称火树。它只能仰看，亲近不得。我不能像老朋友那样拍拍它的肩膀说：“嗨，哥们。”它只属于天空，属于白云，似乎傲立不群。但当它意识到烂漫将尽时，它会掉下来，让人们捡去入药。三伏天里喝一碗木棉花熬的粥，才会相识“哥们”的荡气回肠，是不必时时交杯换盏的。

桃花村的名声鹊起，是因为里面的村人种了满谷桃花。它最古老的地名，应该叫横石冲。自然村座落在谷底，从公路进去，路途将近十里。就这十里之途，纵然桃花已落，单为溪流淙淙，小鸟争鸣，也不枉走遭的。

穿过一条竹林遮盖的小道，突觉花香扑鼻。这香味略似桂花，只是多了点野性。如果说桂花之香如罗扇轻送，则此香是十面埋伏，令人摆脱不得。这是冬青树开花了，团团簇簇，不辩花形。无数白色的蝴蝶绕树飞舞，分不出哪是蝶，哪是花。忽记起冬青有一个俗名叫“贼佬树”，便问一个树下的农人为何叫得如此不雅。他也不知，只说树好花香就行，名之雅俗是不必计较的。我一笑，知自己着意了。

去执随缘，当是佛家境界。然而我们生活在柴米油盐之中，没有点着意是说不过去的。要说我一点不着意桃花，也不全是。读林语堂的散文，有“相影连翩下紫陌，桃花悱恻倚柴扉”的诗句。我觉得诗里有画，初衷也想找这样一幅画：桃花将谢，感怀伤春，便如人家丽人，倚门望归。当然我不会因落红而戚戚，只是要知道人世常见花开花落，注重的是一个过程。

桃花期过，再无游客，顺路有几个农人作伴。他们告诉我，谷里桃花全谢了，现在要找一朵也难。我并不悲观，其实我亦看到了沿路的桃树，早已绿叶婆娑。若仔细观察，或显小桃初见。花落继结实，中间可能有一个令诗人伤怀的时期。但这时期短暂，挺一挺就过去了。或许到桃子熟了的时候，还会觉得桃花谢时的应该和感激。悱恻之意，让它留在诗里面罢。

见得最多的，是金樱子花。此花唯生一色，就是白如雪。金樱子花类似栀子花，不过花朵较大。单托五瓣，一目了然。独看一朵不算美，只能言之朴素。但它山坡水旁，路边屋后，无处不在。开得高的，可高于房顶，开得低的，可与泥土贴面。算得上率性而为，随遇而安。金樱子花也没有独占一路春色，其它花种琳琅满目，微风中摇头晃脑，依依似向路人语。一些名花如山茶、杜鹃我辩认得出。更多的是说不出名字的野花，只觉得这份春光，说万紫千红也是过于笼统。

村因桃花而叫成了桃花村，没准将来路也会叫作桃源路。三月，我错过了桃花，却遇上了一路的繁英似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