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摸老布鞋厚实轻巧的鞋底，透过细密整齐的针脚，一下子触到母亲手上的老茧和疼痛。黑色条纹布的罩面镶着白色的边，沿着道道纹路，截取一段年少的往事，那些蒙尘的记忆就会慢慢苏醒。那是童年的清唱、是一步一步艰难丈量过的幸福时光、是故乡的镰刀和小麦。

在一顿疯玩之后，这才开始担心脚上浸湿的布鞋该怎样瞒过父母的眼睛。家门口有个锅炉房，我在黑布鞋面上洒了煤灰，再用脚轻轻磕两下，抖掉浮尘，希望不会漏陷。这时候，父亲必然坐在沙发的一角抽烟，他不怒而威，我假装理直气装地穿过了敌人扫视的视线范围，侥幸躲过一劫。

有一次，学习用鸡蛋壳制作不倒翁。用针在鸡蛋两头扎两个眼，再把蛋黄、蛋清吹出来。不倒翁没有做成。一堆中空的鸡蛋壳我放回了鸡窝。母亲去取鸡蛋时先是一愣，再是笑，最后一边骂着、一边脱了一只鞋举在手上，追着我满院子跑，其实那布鞋又怎能打得疼呢？

毛布底子的布鞋伴我渡过了整个童年，穿到最后总会俏皮地露出大脚指。冬天是棉的，胖乎乎的样子特别暖脚，俗称“鸡窝子”。那时候，极喜欢母亲把拆下的旧毛领子剪成条，沿着棉鞋的脚脖子镶成一个圈，象买的一样，特时髦哪！

母亲用面粉调成的浆糊把碎布头往旧报纸上粘，晾干以后，按鞋底子样剪成好多层，开始纳鞋底。她专门有个硬皮夹子，里面全是大人、小孩的牛皮纸的鞋样子。夹子的封面上依稀是工农兵的大头像。纳鞋底最初用麻绳，母亲坐在正屋的门槛上，她把絮状的麻丝挂在门头，然后一点一点的抽取，再接起来，缠在一手提着的、在半空打转转的线锤上。于是那些乱麻就拧紧了纺成麻线绕在线锤上。接麻线时，将接头对好，搭在卷起裤腿的小腿面上，手心里噗地一口唾沫，伸展了手掌在腿面上挫几下。纳鞋底、缝鞋帮子、再经过楦头的定型，一双布鞋就算完成了。它轻巧、透气、吸湿。穿着舒适，也好打理。

它不仅承载着我一路的跌跌撞撞，而且亲历了一个小家艰苦却温暖的岁月，一针一线里全是旧日子永不褪色的记忆。

母亲年轻时不知为父亲纳了多少双布鞋，可父亲总嚷嚷着不合脚。母亲在经过一百次的细心改良和自责后，终于发现父亲脚指头有鸡眼，怎么着都会疼。

父亲在很远的地方工作，一年只能回来一二回，而且每次到家都是深更半夜，一阵犬吠伴着惊慌的母亲。父亲带回高梁饴的软糖，钙奶饼干。我怯怯地站在父亲跟前，母亲在一旁鼓励我，“快说啊，让爸爸给你买文具盒。”至今记得，那个文具盒的表面是哪吒闹海的动画造型。

哥哥欺负我，从我手里抢过硬币，转身扔到装满水的大水缸里，我的哭声引来一脸怒气的父亲从房顶抽出一根木棍，去教训他。

年轻的母亲一人拉扯着四个孩子忙里忙外。她端着热气腾腾地玉米面散饭，上面铺一层红红的辣椒，倘若是冬天，多半是酸菜，她用筷子沿着碗沿打着圈圈利落地吃饭。罢了，碗筷一撂，转身去下地干活。她担着两筐刚采摘的蔬菜水果回家，家里两个大红的箱子用来装苹果，箱子是她过去的嫁妆，很轻巧的板材，外包一层皮子，涂了红漆，箱盖正中挂着古旧的铜锁。箱子盖一打开就溢出苹果的清香，后来换了装被褥，依然是清香扑面。

淡淡的苹果香盈满童年贫瘠的日子。

如今，我每次在县城的小摊上看到那些手工的布鞋，总是爱不释手的看看样子，试试大小。在琳琅满目的城市货架上，没有它们的影子。各种高档皮鞋、休闲鞋、运动鞋以超前的品质吸引着人们的眼球，其价位也是节节攀升。当我们迷失在追赶潮流的路上时，忽然有一天，我感到了审美的疲劳，感到了虚浮心理的膨胀。一转身、一低眸发现了角落里躺着的老布鞋，它以平民的姿态蹲守在岁月的苍桑剧变中，不染风尘，不迷失自我，始终质朴如一。

那一双双老布鞋里有粗糙的大手摩挲过的温度，满含着村庄细密的爱。它温暖了打着补丁的平凡岁月，曾经和多少代人肌肤相亲、如影相随。村庄的山山水水里，有了无数老布鞋踩踏的脚印，所以山明水秀。乡亲们端着海碗蹲在家门口吃饭，肩膀挨着肩膀在墙角根晒太阳、聊天。这时候屁股底下，也许正垫着一只软塌塌的老布鞋。它就是这样，穿着、趿着、垫着、横着、竖着、宠着、晾着，怎样都贴心。

老布鞋踩不出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却步步踏实稳妥；老布鞋虽然没有时尚的造型、高档的材质、考究的做工，但是粗布麻线缝制的生活，却让人心灵安宁。穿着它自信地穿梭于物质文明高度发展的城市街巷，在密如雨点的城市步履中，它竟是这样的简单、质朴、自信、内敛、含蓄而深沉。

一如，我想要的自己。

时光荏苒，母亲早已不做老布鞋了，再说孙子们和它基本没有感情。母亲拿起孙子44码的旅游鞋，用手丈量着大小，道一声：“这孩子脚真大。”然后，在光线好的地方纳鞋垫，不停地纳。大大小小，厚厚薄薄的鞋垫装满了一个大花布袋子。细密的针脚仿佛和时间赛跑时留下的痕迹。

从清晰到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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