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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你站在学校门口,有些破旧的飞鸽自行车后座绑着厚厚的垫子。同学们像看外星人一样打量你。你友善的打着招呼。我们清一色的山里娃黑皮肤反衬着你的白白净净。你说是我父亲。 同学们推搡着我,愣说门口你哥找你。我看见你,强烈的感觉你年轻了十岁。 大城市的生活让你风不吹雨不淋,山里人独有的焦虑与黝黑已经悄悄褪去。你用手摸摸我的头,唯一没有改变的是你的笑。憨态可掬。我并没有惊喜。 两年来,母亲劳累深夜关节痛醒,汗如雨下的七月中午和母亲啃几口干馍,低头挥着镰刀不知道何时才能把一望无边的麦子割倒,心里有的全是对你的怨气。周末背着筐子走了这个山头走那个山头,捡拾风干的牛粪,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捡拾干枯的树枝。肩膀被满筐牛粪枯树压得痛极又不得不背。离村几十米的井成了我和母亲的魔咒,扁担两头的大桶像两座大山,天天得担几个来回??水桶滴水我淌泪的日子我开始恨你。 男人无情,撇下妻女。真的恨你。 我坐在自行车后,山路的崎岖厚厚的垫子才让人感觉那么舒服。我看见你的脸淌下了汗水。 母亲的脸充满少见的欢喜。母亲捧着一罐红色的东西给我,从那刻我才认识那个红得滴血又长着小籽麻粒的东西叫“草莓”。是你从那个大城市带给我的东西。 只过了几天你就起程。穿过山坳,再走过一段弯曲的路,我和母亲送你。看到你的隐隐不舍,我努力朝你笑着,让你常给我们写信。你的眼圈红了。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眼睛一片模糊,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恨你。只是因为太想你。 你像机器,用自己的损耗换来了家境的慢慢富裕。你又回来了,瘦得不成人形。你再也没有起程,你说大城市不要像你这样的病人。我的自行车后面为你绑了厚厚的垫子,带着你往乡镇医院,三个年头来来回回。你坐在车子后面,像个孩子一样对我说,这样让我驮着你感觉幸福。 终于有一天我再也不能驮你。你选择了你的家,大山深处一坯黄土隔绝了我对你的想念,对你的恨,对你的爱。我选择了你以前的生活,离开大山到你当初打工的城市继续打工。草莓成了我心中的痛,每每见到每每想起,都是你当初带草莓回家给我的样子。 很久了,像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没有你的日子我学会了星夜独行。总觉得你的爱在很遥远的地方慢慢散去,我开始没有目的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街头。曾在落日的余晖下看着暮归的老牛后面跟着的犊子眼泪会无声暗滴。曾在雨天城里把街角那个修鞋的老伯错看成你的模样。 痛苦了,伤心了总幻想着一个美好的家在等我归巢,幻想大山脚下你扛着锄头露着固有的憨笑。我知道一切都成梦幻泡影。 清明时节雨纷纷,我带一盒最大,最甜,最新鲜的草莓去看你。告诉你,从以前到现在,从没恨过,我一直一直爱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