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总以为南方的季节都是均衡的,四季如春,出来生活一段时间后才知道,南方的冬天也能让手指红肿,口中白气腾腾。 是一个没有课的周末,室友好说歹说地把我从床上拽了起来,等我穿上了外套,她便用跟象牙一般又粗又白的手指刮了几下我的乱发,把围巾往我下巴上一绕,推着我便出门了。冷风激退了睡意,我睁着眼打量她,这自称身材火爆,就是有点微胖的姑娘穿着件羊毛衫正婀娜地走在前方,我立足,道:“卜琪,不穿外衣吗?”她回眸一笑:“不穿,膘厚。” 我也笑了:“那我至少也要知道我要去哪儿?”对于卜琪的举动,我是有些不适的,虽然这妹子在公交车上都能和陌生人聊天聊到过站,但她对我总是要敬让三分。同样在过道里,她对别人是:“你,闪!”对我是:“学霸,请你让一下,好吗?”但不知今天为什么突然连推带攘地把我赶起来。 卜琪停了下来,满脸推笑,似乎在思考怎么说,最后下定了决心,一把扼住我的胳膊:“可迦,你帮我去试一条裙子好吗,那裙子我上星期我看上了,不敢试,这都折磨我一星期了。” 我一时觉得逻辑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在原地愣着。 卜琪两眼放着光:“他同意了,他约我下星期六吃饭。” “房皑宁?” “嗯!” 一时间,我觉得喉头发紧,有什么东西阻塞了起来。那个她高中追了三年,并也为他奋斗了三年的男生,那个面貌清秀,总是公众焦点的男生。卜琪本来已经选好了学校,但在千方百计弄到他的志愿过后,她毅然决然地把她的志愿改了过来,说到大学里再接再厉。我当时想劝她,但一想到她高中苦学三年的动力,并且报考的也是一流的学校,便忍了下来,希望到大学去后视野一开阔她能改邪归正。 卜琪看我表情不对,央告道:“可迦,帮忙啦,我不敢试,怕把裙子撑破。” 我忍俊不禁,“那你还买!?” 卜琪当场做出发誓的态势:“裙子一到手,我马上减肥,减到秒杀那挂衣服的模特!” 手上提着刚买的衣服,卜琪走起路来一蹭一蹭的,敞开牙根地笑着,俩酒窝深嵌在她圆圆的脸颊中。她那边春暖花开,我脑子里却在轮回着几幕情景,听她嬉笑了半晌,我打断了她:“卜琪,别跟他做朋友,至少,别做那种朋友。” 她的笑被寒风冻在脸上,在等我的解释,但我不想解释,别过了头,一直走。 这一年多来,关于房皑宁的话题我和卜琪是尽量躲避的,虽然那件事跟她解释过,但解释了就跟没解释一样,便搁置在那,懒得碰了。这次她让我帮她试衣服,大概是想看我反应。我边想边走,漫散地看着橱窗中的陈设。在过路口时,恍惚看见了前方的一个身影——不高大,有些瘦弱,白绿间隔的毛衣,乌黑的短发,末梢四处翘着,手插在兜里,微微低着头,可以看见脖颈间泛白的皮肤。随后,我如同着魇了一般,放开麦琪的手,径直往前冲,伴着耳畔拉长的汽鸣声。卜琪倏地奔上来把我往后一攥,我一个趔趄,没站稳,摔倒在地。她蹲下来,盯着我的眼睛:“可迦,你这是干什么,是生我气吗?”我怔怔望着她,看她眼里充满了焦虑之色。我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转过头看着路口的方向——一排车停在路中央,车主摇下了窗户面色复杂地望着我,行人还是陆陆续续地穿过马路,鸣笛声与呵斥声交绕在街口上空。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乎什么都发生过了一般。 高中时班上有60个同学,一半男生,一半女生,母亲曾套话似得问我高中耍不耍朋友,我微微一笑,说要考虑考虑。母亲也微微一笑。于是怀揣着一颗春风洋溢的心进入了高中,过了两月,母亲又问我同样的话题,我把手一甩,算了算了,什么少男少女,儿女情长,都要埋葬在万恶的高考脚下——原来韩剧里的青春美丽校园童话都是假的,是骗单纯的孩子的。因为读得是火箭班,所以班上像我这种埋头苦干的学生很多,但可能是因为底子比较好,在班上也名列前茅,渐渐有了学霸的称号。但在高二选科时,我选的文科。班主任差点没哭出来,对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点我的头,他说他的理,到最后他看实在劝不动,便改变了战略,开始打我母亲的手机,我母亲和我从来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支持的,她绝对支持,我反对的,她也绝对支持,所以当天晚上我回家,母亲做好了一大桌菜,郑重地支持我选择了文科。我当即就感动到了,要知道,在我读的那重理轻文的高中,选文科就相当于向世人宣告——本人理科读不走。但我不管,要我从早到晚背公式解根号,会折寿的。 高二时进了新班,第一个认识的是卜琪,她坐我前桌,在得知我是学霸后,便频频转过头来和我攀谈,玛丽莲。梦露式的发型,卓别林式的鼻子,还有那对深邃的酒窝,总之我挺喜欢她放荡不羁的性格。在几次闲聊后,我得知她选文科是真的因为理科学不会,物理往死里考也只有30,在期末她看到自己39的物理成绩后,果断地奔向了文科。之后的之后,我得知她有一个心仪已久的男神,理科火箭班的物理小王子房皑宁。我当时还笑她,说她真是缺什么便补什么。没想到,她是真真动了心,语文书上每页的右上角都写着个“皑”字,还差点把名字改成“卜妨碍”,每天下午下课后,必会送一杯大台北到二十七班,至于房皑宁怎么处置它们的,我就不知道了。 二十六班里选文科的我开始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但分了科之后的半个月,我无意间看到后排趴着个貌似有些熟悉的身影,多留意几次后,我确定了,是二十六班的同学。他长什么样我记得不太清楚,以前在原班时他便不爱说话,上课时大概是像木桩一样坐着,下课后便像萝卜一样坐着,身子看不到,只露个头,但他理科特别好,属于娘胎里带着来的哪种好,平时不学,一到考试就爆发。我记得他,是因为每次考试都看到他的名字排我前面,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专门挑了位置的,也太巧了。高一整整一年,我就和他说过一次话,那次轮到我打扫卫生,扫到他的座位时,我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见他手中握着钢笔在写作业,钢笔有些问题了,黑色的墨水从笔身中浸了出来,染在他中指和拇指上,黑黑一团。我提醒他手弄脏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便把钢笔换到左手中,继续写。我无语地站了一会,最后到座位上取出自己才买的一支新笔,拿过来放到他桌上,他抬起头看我,我笑道,用吧。他低下头,不写了。我也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后打扫。过后他有没有用那支笔,我还没留意。 当确定旧同学是他时,我有点怀疑自己的人生观了——姚明会进国家足球队吗?大概不会吧。第一次月考下来,我排年级第三,他排倒数第三,我再也在我前面找不到他名字了。那感觉,好像好受了一点。 有次回原班串门,我随便打听起他选文科的原因,以前坐他旁边的男生说,他好像得了一种病,集中不了精神。理科学不走了,期末统考那次理科考得暴差。我半信半疑地回了班级,注意看他,发现他正趴在桌上睡觉,是呀,最近他好像都是趴着的。 正在走廊上发呆,卜琪小跑着路过我身旁,看见是我她便停了下来,但脚还没停,一上一下地抬放着。我扭头见她的架势,嘟囔道:“你还真减呀?” 卜琪大叫道:“当然啦,瘦子永远不懂胖子的伤悲!还有五天,还有五天就要就见他了!”卜琪说完便跑开了,我看着她背影消失,一回头就看见她梦寐以求的男人正谈笑风生地走在楼下,身边有几个好友,都跟他类型差不多,属于健康优质阳光帅男,一笑,倾倒一片。但因为以前发生的一些事,我对他心有芥蒂。 房皑宁是高中校篮球队的,所以每每有比赛,卜琪都恳求我陪她去看。我并不排斥,一来比较喜欢篮球,二来看着卜琪发花痴的样子也着实可爱,房皑宁长得确实养眼,卜琪不止一次告诉我她以后要是娶了她男神,天天盯着他的脸看,肯定能延年益寿。有一次比赛中房皑宁出尽了风头,一个人就投进了二十几个球,其中还有好几个三分球。他在场上兴奋了,到处乱蹦,她便在场下兴奋了,当晚拉着我去德克士大干了一场,吃光了一个星期的生活费。 结果晚上回去上晚自习时,我才记起要听写英语单词,洋洋大观三页两百个单词,翻都没翻过。我便只好在心里祈求值日生千万别抽到我——英语老师实行恐怖政策,每天由值日生抽一个人,两个人一起到黑板上默写,错一个便所在小组成员一起将每个单词抄20遍。这晚,老师如期走上讲台,问,值日生是谁?不知后面是谁站了起来。反正我还在心里向上帝做着祷告,突然听见后边传来一声轻沉的声音:“谌可迦。”我当即停止了祷告,幻想自己被钉在十字架上,神父在我面前述说着我的罪过。 结果可想而知,那个闷葫芦在那边黑板上刷刷地写,我就在这边愣着,脸慢慢由下巴尖红到鼻尖。听写完后,下去时,全班一阵惊呼,有的在说“学霸也有做学渣事的时候”。坐在位置上,英语老师扬起下巴问我,下午记过没有,我不敢看她,低头看着书上的单词。随后羞愧便化为了恼怒——他坐我后边,应该知道我下午玩去了,晚上就抽我,这明显是在针对我。下课我,我默默扭头看他,他正在抄单词——他也属于我这个小组,我心里更凉了,他难道宁可为难自己也要让我出丑么? 之后再在路上碰到他,我都尽量绕道走,实在不行就低着头。我想过去问他是不是我那儿得罪他了,但恐怕依他的性格上刑也问不出来的。 好事成双,坏事也是无独有偶。第三天,我接到了房皑宁给我的信条,他约我和他见上一面。我拿着信条百思不得其解,这孩子是怎么盯上我的?最后我明白了,是卜琪天天拉着我去看他比赛,他可能无意间瞟到了。信条我看了之后便撕成了沙,一吹,散了。 之后的日子便比较太平了。我依旧当我的学霸,卜琪依旧为了男神啃书到半夜,而她的男神依旧是风云人物,天空依旧云淡风轻。这种平淡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高三上学期的期末,期末的一天,一切开始走样,破碎。 体育课上完后,我回到座位上补充历史笔记,翻了一遍课桌上的一大摞书,又翻了一遍,再翻了一遍,最后我确定了,我的历史笔记不见了——我当时便坠入了底点,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快要完整的整个高中的历史知识笔记没有了,意味着我以前所有的努力瞬间为零。更惨的在后边,当我试图找地理和政治笔记时,发生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事情——全都不翼而飞。我把这事悄悄告诉了卜琪,谁知她马上就叉着腰在全班大骂,说是那个杀千刀的不要脸的脚底长疮眼里冒泡的嫉妒学霸成绩好,偷了人家的笔记,赶快交出来,不然要是逮着了把你的书烧光!我赶紧把卜琪拉下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这件事不久传得来整栋楼都知道了。认识的人见面的第一句就是:“笔记被偷了?可真惨!”痛定思痛,我安慰自己,既然有勇气成绩比人好,就要有勇气遭受别人的暗算。虽然这样想,但心里总是不舒服,前面的笔记只有去借同学的,但毕竟不是自己的,用着不顺心。 中间,我曾收到过一张纸条,上面用血淋淋的红笔写着一行字:笔记在我这。我又把纸条撕成了片,笔记在你那儿又怎样,要撕票吗?有种署上名呀,这样鬼知道你是谁。 也是在又一个体育课之后,事情出现了变动。我回到教室,发现自己的座位上放着三大本笔记本,整齐地躺在那里。打开一看,是手写的政史地三科的笔记,字虽然写得不好,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内容也十分详细,和我以前的笔记有得媲美。我写过一次,知道这是要花费很大心血才能完成的。我捂着心口,诧异道极致,脑中半般思索会是谁,突然发觉字迹有些熟悉,我边翻看着笔记边回忆,当翻到最后一页时,看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如果你接受了的话,请今天傍晚6点半在操场旁的树阴下见面。我一下记起来了,这很像是房皑宁的字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