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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二,大名唤作宝贵,乃是村子北头的一户人家,其先父母时家已薄产,土房萧瑟,食不揭锅,遂举家乞讨。后来,金老爷子一死,金老太没活多长,也过去了。
金二一个人,他却活着。这多少年他是怎么过来的,鬼知道!
那时,他一个年轻子,无端死了爸妈,不饿死他才怪。哪有什么富人,满村上下,一色的穷破落户,讨上顿热饭都难。午间傍晚,看哪家烟囱有上烟的,捱到吃饭光景,过去求一碗。人家赏脸给口饭吃,你吃相不好还挨骂:“你个破花子,咽不你死!”
全赖这个,他金二活到了今天。
那么,到了今天,我们这位金二什么尊容了呢?去年冬天,我在家,又见他了。我用一段话写道:“腿已偏废,行须拄拐杖,身子前倾,破絮杂袄,博扎腰带,紧绑裤腿,有一顶小帽,免得风雪天,落一头凉雪。”
一句话,他老了。
我不预备给他作小说,或者传记,我旧事重提,是因为太难忘记。
去冬的腊月二十三,祭灶神小年,那天中午,他来我家要饭。我正在堂屋读书,听见龙门外一片狗的狂叫。出门看时,他一斜一扭地来到龙门前,我家那肥狗正把他绕身三匝,又跳又咬。
他右手拄杖,左手托钵,又是怕狗咬,又要给主人家陪笑。所以弄不好了,又是紧张害怕,又是卖笑。那胡子,邋遢灰黄,散漫乱长,足足七八寸长短。那一脸笑下来,像个野人。乱倒牙,皴黑皮,嘴里呜呜呀呀。狗叫伴哑声,煞是热闹。
狗咬一轮,败下来,再咬一轮。他用杖子撵狗,怕咬;又怕打了狗,不好看。主人在呢!
我想起俗语里头有两句,这么说来着:落地凤凰不如鸡,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金二一辈子没有过衣锦还乡的荣耀。他的父母都是花子的命,打小他就在云游混弄,也从来不可能有荣耀风光的时候。他不算虎,而只能算一个小小的小乞丐罢了。
越是这样子穷酸的他,今天想弄碗饭吃,虎不虎,不打紧,照得“被犬欺”。我见过其他样子的乞丐,有的杂耍,有的玩猴,有的用毛笔在人家院墙上写两行恭喜发财的小字,有的唱段快板,总之是靠一小段手艺,混顿饭吃,多少做点体面的乞讨。他金二不会,他除了丑陋之外,没有专长。尊严与羞耻,三十年前已经磨尽了。
他只能保持丑陋,而且越丑越好,越多同情心,越多饭吃。俊俏,对于一个乞丐来说是不幸的。金二可以因此而高兴,因为他在美之一面,真正做到了一无所有,做得干净彻底。巴黎圣母院的敲钟人卡西莫多,万不是他的敌手。
那么,他金二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一副臭皮囊,有之;一身破烂衣裳,有之;一只破边瓷碗,有之;遍地狗咬人欺,有之。他没有什么呢?太多太多。
我不知道,在那一个个漆黑的风雨之夜,在那一个个惨淡的风雪之夜,他在旷野里除了听几声鼠叫,他能够想些什么?他会想明天么?明天,他金二有么?
故事似乎都该有个结局:
父亲大声说:“饭,哪有?人都没吃上哩,你倒早咧!”
他挪着身子、杖子走了。
狗跟他身后咬两声,耍个虚叫,撤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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