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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工作的那间杂志社就在水旁。这条水路从镇子的西头弯弯曲曲的穿过镇子的中央。桥头边还停泊着些小小的乌篷船,那是供游客观赏小镇沿岸风情的。游人们坐在船上,船家抄橹荡桨,轻船就在水面上悠悠的前行。两岸的丝竹声,说书声就在水面上飘荡。
下了杂志社的小木楼往右拐,穿过一条窄窄的雨巷就可以看见一间茶楼。过了石板桥,上茶楼的二楼,在最里面靠近窗户的那个座位是我每天必到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习惯,我想大概是某一天被老板训斥了,自己瞎逛找到了这里调节情绪的。从这座位往外看,你可以看到对岸屋顶上鳞次栉比的青瓦,瓦片上还长着青苔。目光稍微靠右些,水路从屋后弯弯的穿了出来,流过这茶楼出小镇外。傍晚七点过的时候,在对面青石板的老街,每家都在门口挂上了红灯笼,把水面也映上了淡淡的红,小船从水面驶过,后面的水波向两边荡开去,一抹抹淡红在波浪上浮动着,就像水上舞动的红丝带。不远处的说书场上说书人也开始娓娓道来了。
每晚上六点半,我都要过去坐坐,要一杯西湖龙井。淡淡的茶香,悠扬的昆曲和着波光点点可以完全地放松我工作一天后疲惫的身心。时间长了,跟这茶楼的老板也就熟了,这个座他总是一直给我留着,桌上再放上沏好的龙井。
一天傍晚,我又坐在那里静静的品茶,看着窗外的灯火。这时,我看到一个穿着淡淡的连衣裙的女孩从对面那条雨巷缓缓地走出来,向这边过来了。她怀抱两本书上楼来了,环视了一下,对我浅浅一笑,走过来就在我的对面的空位坐下来了。然后就埋下头开始写着什么。
我这时才仔细地端详她。女孩一头乌黑的披肩发,脸很秀气,洁白的皓臂没有一点瑕疵。紧握铅笔的右手在纸上匆匆的来来回回,嘴角有时微微的弯弯,就像这天空上的月牙。最吸引我的地方还是她灵动的双眼:她的眼神时而像轻盈的燕子划水而过,时而像飘零的花瓣摇曳不定,时而又像朦胧的烟雨透着迷茫,时而又像二胡的哀怨忧伤悲恸。
从那天开始,每当我坐一小会她就会姗姗而来,而后总是礼貌的对我莞尔一笑,然后就坐在我对面开始写东西了;又总是在我离开前的一小会先走。她是一个很有规律的人,渐渐的,我可以不带表,就在她离开后一小会也就走了。女孩每天的打扮穿着都有些变化。但不变的是她从来就不化妆——她是那种很脱俗的女孩。不变的是她坐下之前总会冲我笑笑——那种一笑百媚生的笑,但又真的纯的像这里的空气。不变的是我们从来就没有交谈——她用心的写她的东西,我则静静的品我的茶,看我的风景。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像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这茶室,看这风景,每次去之时,心里开始多了份期盼与憧憬,离开时又多了点怅惘。
在这样的江南小镇,烟雨天是常有的事。自然伞也就是生活中离不开的东西。这天从早上,天就开始灰蒙蒙的,后来凉风中夹杂着雨丝飘着。下班后,我照例来到这间茶室。一小会儿后,她过来了。上楼时,她收起了自己的伞,看到她手中的伞我心里一惊,她的伞跟我的一模一样。我们用的都是木柄的伞把,墨绿色的伞面。所以在茶楼放伞的地方就显的很特别——其它的都是各式各样的。我的心里有些泛着甜蜜。
但她轻轻的把伞放在我伞的旁边的时候脸上却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冲我笑笑就坐下来写东西了。我的心有些微微的失落,但还是把头转过去,默默的看着窗外。
“咳咳……”,她只用手轻轻的捂着一下嘴巴,但还是很专心的写着。这时我扭回了头,看了看她,在包里摸了摸,掏出一包纸巾,轻轻的推到了她的前面。一会儿,她伸手拿过纸巾拭了拭嘴唇。这时候,她突然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纸巾,又看看桌上装纸巾的包,抬起头又对我笑了笑。
“谢谢。”她终于开口了。那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任何形容词在它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没事,你每天都在写什么啊?”我优雅的笑笑说。
“我自己写的童话。”
“童话很美啊,你写的东西一定很美好。”
“可是那也只能在我的笔下而已,现实中,我遇到的……”她欲言又止。眼光闪烁什么。
我也只是对她微微的笑笑。她又埋下了头,我也扭过了头。
这时候,朋友来了短信让我去他那里一趟说有急事找我。我匆忙的站起来,在转角处拿起雨伞就出门了。
半路上,我才发现这伞并不是我自己的,因为在伞柄上刻着隽秀的两个字——紫云。我想,这大概就是那女孩的名字了——人如其名。就将错就错了,等下次再还给她吧。
后来的好多天,下班后都得去朋友那里帮忙,一直都没有再去那间茶室。
忙完那段时间后,当我再去那里的那天,还是下着蒙蒙的细雨,就像上次走的时候的那场雨。
跟老板寒暄几句后,还是照例坐在原座静静地品着茶,看着灯火。
等了一会儿,她就来了,她还是那么的准时。还是对我笑笑,但我却感到那笑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到底是什么不一样,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她还是埋下头自己专心的写着她的“故事”。
今天,为了还她伞,我特意比她早走了一会儿。在转角处拿着自己的伞就离开了。其实我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她,她并没有抬头,还是接着写着她的东西,似乎写东西占据了她世界的全部。
穿过雨巷的那刻,我又在木柄上看见了那熟悉的隽秀的字体——紫云。我笑了,女孩在我的伞上也刻下了自己的名字。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们是一样的。
那晚上我失眠了。
第二天晚上,当她在来的时候,这次我自己站起来,主动的对她笑笑。她小小的一惊,也是对我一笑。我又做出一个请坐的手势,她默默地又很自然的坐下来了。
这天晚上,我坐的比平时很久才回去。
第三天,雨还是绵绵的下着。那天晚上,我第一次默默的看了她很久。她写字的样子深深的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多想就这样一直静静的看下去。
后半夜的时候,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了。老板让我去他一个朋友家里取一点东西。没有办法,我只好爬起来,拿起那把刻着“紫云”名字的伞走进了雨中。
穿过一条小巷的时候,我看到对面的发廊里灯还亮着。几个打扮妖冶的年轻女子正在门口站着聊着天,还时不时的向路过的单身男子招呼着,暧昧的笑着。
我知道这种地方不宜久待,就又加快了步伐。就在这时候,我恍然看到了“我的伞”从发廊里慢慢的出来了——那是她。她还是那么的清新脱俗,就像我第一次看到她刚从雨巷里缓缓向我走来的样子。在那群庸脂俗粉中是那么的独立不群。可她的脸上却有些倦色。
她抬高了伞,目光朝我这边投过来。我想逃,脚下却动不了了。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的眼中分明的闪动着,在霓虹灯的映照下有点像红豆,又像红烛的泪,真的很好看。她慢慢的收起了伞,轻轻的转身,又缓缓的走进去了。我知道她再也“出不来”了。
后来,她一直都没有再到那间茶屋来了。我每天还是按时的到那里,依旧静静的品着西湖龙井,看着窗外依旧的风景。也一直留着自己的那把叫“紫云”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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