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个当兵的时候，连长是不想要他的。十五、六岁，矮矮的个子，瘦的像个竹杆，跑起来就像一只风筝，晃晃悠悠跑远了。连长说，就你那个还没个枪高，你能扛得动吗？赵小个笔直地站着，大声喊道，我能。连长笑了说，你能扛动是不假，你能和鬼子拼上吗？你这不是找死嘛。赵小个又大喊了一声，我能。连长朝他摆摆手，去去去，哪凉快哪呆着去。赵小个动也没动又喊一声，我就能。连长笑了，行。转身让一个兵拿两把木枪来，递给他一把说，来，你只要能刺着我一根汗毛，我就收下你。赵小个接过枪，摆好架势，看着连长。连长不耐烦了说，你来刺我呀。赵小个还是不动。连长又喊了几遍，他还是不动。连长急了说，你不刺我可刺了。说完一个弓步，把枪刺向赵小个。人哪，怎么没影了。唉哟，连长叫了一声，低头一看，赵小个蹲在地上，双手握着枪把，枪头戳在他的肚子上。连长一楞，说不算从来。赵小个“腾”地站起来对着围观的人说，八路军说话不算数。围观的人起了哄，连长把手一扬说，谁说话不算数了，我是说他刚才不算拼刺刀。看着他兴高采烈地领衣服去了，连长瞪了一眼，小样。练累趴下了，你照样回家。

　　新兵训练有一个月，赵小个没有被训趴下，所以就没有被撵回家，但大家不再叫他赵小个，而是叫他赵娘们。在步法、越野、拼刺等的训练中，他显出来的是个女人样，特别是越野跑时，他的胳膊总是架在胸前，连长气得说，你看，这就是一个娘们嘛。旁边的兵说，他就是个娘们，撒尿还得到小树林里去。从那以后，战友们都叫他赵娘们。赵小个气得直翻白眼，没法，他堵不了大伙的口。

　　拼刺训练的时候他也像个娘们，从不敢进攻，他总是把刺刀瞄着你，你刺他时，他就架开，然后瞅准机会就刺你一刀。营长从这过时看他那架势说后发制人，不错，有头脑。不过打鬼子也不能总是守呀。说完摇着头走了。后来连长就批评他，他也是很苦恼，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变了个样：拼刺刀的时候他只把胳膊往前伸，腿原地不动，诱敌人来进攻，然后找准时机给他一下子。连长看后笑了，赵娘们到会用脑子呀，不错。

　　这是赵小个生命中唯一一次听到的连长的夸奖，除此之外连长没给过他好脸，这都是从那次伏击战开始的。

　　那天设好伏击正等着鬼子，他向连长打报告想小便，连长点了一下头。过了一会，连长转头看看，他正猫着腰向三四百米远的草棵子走去，连长气得脸发白，这个赵娘们，转过身来尿不行嘛，没点纪律性。连长正发狠想怎么收拾他呢，一个兵说，连长鬼子来了。沟底下来了十几个鬼子和二十多个伪军，连长看准时机，一个冲锋把敌人全包了饺子。打扫完战场，赵小个怯声声地过来了。连长瞥他一眼，把军装脱了，滚家去吧。

　　赵小个没有回家，他在连长营房前站了一夜，他对连长说，以后就算尿裤子里他也不下阵地了。第二天早上，连长看着他红红的眼睛，摇了摇头没再撵他。但他就像个后娘的孩子，一点也不受连长的待见。直到连长８９年去逝的时候说，他带过的兵只有对赵小个是他一生的愧疚。

　　那次设伏没多长时间，鬼子来扫荡，赵小个所在的排奉命阻击敌人，掩护大部队转移。战斗十分残酷，在阻击了半天后，阵地上只剩下赵小个一个人了。鬼子围了上来，赵小个端着空枪，指了指鬼子的一个队长，把刺刀向他晃了晃。鬼子队长“八嘎”一声，让一个大个鬼子上来，大个鬼子“叭叭”把子弹退了下来，一个回合就被赵小个刺倒在地。鬼子队长一挥手，又上来一个。转眼间，赵小个拼掉了五个鬼子。他端着刺刀轻蔑地小拇指向那个队长晃了晃。鬼子队长暴跳如雷，叫过一个小队长，叽哩呱拉地说了一通。那个小队长挥着指挥刀一上来，赵小个就明白鬼子队长说的意思，鬼子肯定看出了他的战术，靠的是防守，鬼子一定是要那个小队长不要急于进攻。这时赵小个换了战术，频频伸刺刀诱敌进攻，果然他又赢了。在他刺死第二个鬼子小队长时，鬼子队长终于向他开枪了。在赵小个倒下的时候向鬼子中队长透出轻蔑地一笑。鬼子队长发疯了，挥着战刀疯狂地刺向躺在地上的赵小个。

　　傍晚连长带着战友来到阵地上，战士们横七竖八地躺在阵地上，赵小个也躺在阵地上，一条裤腿湿湿的，上身盖着一件鬼子的军服，军服上放着一枚鬼子的勋章。战士们把牺牲的战友一个个架了回去，轮到赵小个时，没人想抬，有一个说，让鬼子吓尿裤子的胆小鬼架回去干嘛，扔这吧。连长过来蹲下身慢慢掀开鬼子的军服，一对红红的血馒头呈现在他的眼前，他呆住了，过了一会他才把军服又盖在他身上。他轻轻地说抬回去埋了吧。

　　很快在部队驻地旁竖立起了一座座新坟，连长在赵小个坟前呆呆地站了很久，他告诉旁边的一个兵说，给他立块碑吧。兵说，行，我这就去。走了几步他又转回来问，是刻赵小个还是刻赵娘们？连长咆哮道，再喊赵娘们我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