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港一带，论起能耐，大家都会提起九爷。可九爷却说，真有能耐的是奎爷。

　　奎爷身材瘦挑，白白净净，一副书生气质，早些年也就是林家港船行的一个账房，无甚名声。那年冬天，九爷一批货进港，刚好轮上奎爷当班，就交由奎爷点帐。交代完九爷就搓着手往澡堂去了，天太冷了。没过个把时辰，九爷又搓着手往林家港走去，九爷惦着他那十船货呢。

　　刚进港，场上的忙碌并没有吸引了九爷，倒是场中央一方案前一个手舞足蹈的人颇是引人注意。九爷走近一看，却是奎爷，案上摆着一张算盘，奎爷那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时来时去，却如抚琴般流畅，只是随着的身体扭动却多少有些不和谐。九爷不便多问，站那愣愣地看着。恰这时，奎爷一收手，随之身体也停止了晃动，朝九爷道：“齐了。”说完从案子下面又摸出一张算盘，齐刷地和案子上的那张摆到了一起。九爷一看，两张算盘的账目不差分厘，心中不禁称奇，嘴上道：“厉害厉害，手脚并用，两张算盘，一笔账目。”奎爷谦虚道：“过奖过奖。”九爷微笑，细瞧了一眼奎爷，年龄似比自己稍大，抱拳问道：“敢问尊姓？”奎爷答道：“姓朱名奎。”九爷见奎爷豪爽，便跟道：“奎兄，若不嫌弃，咱们去喝上两盅。”奎爷说：“好！”

　　小盐河酒家，临窗而坐，一壶酒，三两小菜，半斤猪头肉。酒至酣处，奎爷说：“老九，现在林家港论生意属你九爷好啊？”九爷摇头道：“现在鬼子闹的紧，生意不好做啊！”　“哦，鬼子啊，嗯……”奎爷皱了皱眉：“我倒是有个把兄弟在日本人那做翻译，兴许能通通关系。”“还是免了吧。”九爷没把日本人当回事，倒是对奎爷起了兴趣：“要不奎兄，你来船上，我们一起干。”奎爷乐了，呷了口酒：“老九，你们船上的行当我可干不了，我不会水。”

　　约摸过了一个半月，奎爷突然在林家港碰到了九爷，却没见着九爷的船。奎爷问九爷：“怎么了。”九爷沮丧地说：“船让日本人给抢了。”“哦。”奎爷若有所思，“我想想办法。”九爷苦笑着摇摇头。

　　当晚，清河赌坊，奎爷、九爷，还有奎爷那个把兄弟翻译都在，玩的是牌九。赌至半夜，零散的客人都输的差不多了，倒是奎爷面前堆了不少货实——半瓢金戒指，三十多听火油，六百多箱花生油。奎爷揉了揉眼睛说：“天不早了，最后一把了。”说完看了看自己的牌，又瞥了下他那兄弟的牌，然后把那些个货实都压了。开牌，奎爷打开他那把兄弟的牌，是天牌。他嘘了声说：“都是你的了。”翻译看看奎爷笑了，待人走的差不多的时候，他翻开奎爷的牌——至尊宝，然后说：“老奎，什么事，说。”奎爷倒是不客气：“明儿，还是这，把你那爱赌的日本队长约来，我想要回那十条船。”翌日，日本队长如约而至，奎爷在赌桌上自是要回了九爷的那十条船。

　　九爷是肯定要请奎爷喝酒的，仍是小盐河酒家，不过地方换作雅间。开席，九爷不停地对奎爷表示感谢。说到兴处，九爷说：“奎兄，你捉弄了日本人，他们有枪，还是来船上，大家彼此有个照应。”奎爷眨了眨眼：“老九，眼力可以啊，居然能看出来我出千啊。船上我还是不去了，日本人的枪或许还奈何不了我，我们靠水吃饭的要收也得龙王啊。”说完伸手往空中随手一抓。九爷看着眼前飘过的一道修长手指，笑了，也不强求，只是又问道：“那奎兄，我能替您做些什么？”奎爷想了想说：“哪天我不得好死了，找张席子把我裹着埋了吧。”

　　又过了几个月，奎爷受行里委托往青岛压了趟水。船到陈家港，大风，港里驳了几百条船。是夜，鬼子趁风打劫，奎爷听着动静，提着马灯上了甲板。鬼子的枪声响了起来，奎爷的手应声往胸前一挥，然后在甲板上猛得向后踱了几步，一头栽进了水里。马灯嘭的一声掉到了船上，晃荡着它那摇曳的灯光，不消时灭了。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到林家港，九爷大惊，他不相信奎爷会死在鬼子手里。忍着悲痛，九爷立马去了陈家港。又过一天，九爷在林家港上设祭。在帮奎爷整理仪容时，却怎么也没有发现伤口，九爷觉得很是奇怪。出殡那日，更衣时，九爷忽然发现奎爷的右手死死地握着什么。他轻轻地去掰了一下，突然什么东西掉了下来。低头一看，俨然是一颗子弹，九爷大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