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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清明,老爸都带我给老奎叔上坟。回回他都把一颗擦得锃亮的子弹,小心翼翼地摆在老奎叔的碑前。摆它干啥?我问老爸。他说小孩子家,说了你也不明白。
我只知道老奎叔是老爸最要好的同学。
去年清明,我跟老爸说,我不是小孩儿啦,说了我能明白。老爸当时就蹲在老奎叔的坟前,他说,是该叫你知道了。
老爸和老奎叔下乡的地方叫葫芦峪。那一年,他们葫芦峪民兵连代表全公社,到县里参加民兵武装演习。二十公里越野拉练刚接近尾声,就出了漏子。从葫芦峪民兵连哩哩啦啦的阵列里,“乒”的飞出一颗子弹,真是准得邪乎,站在山坡上观摩的县革委会丁副主任应声倒地。
老爸说当时葫芦峪的民兵全蒙了,大伙儿毛手毛脚地抬起丁副主任下了山。
县革委会和县武装部当即成立了专案组,开始调查。葫芦峪全体民兵被勒令交出所有的枪支弹药。当时每个基干民兵配备了五发子弹。因为越野拉练完毕,要马上进行实弹射击。
事情很快就水落石出,只有老奎叔是四发子弹。老奎叔承认是自个不小心走了火。
老爸说拉练时子弹是不充许上膛的。走火伤人,是政治事故,况且谁又能证明你是走火呢?再说打谁不好,偏把县革委会副主任打残了。
老奎叔被判了八年刑。
老奎叔出事的第三年,老爸回城了,是和老妈一批回的。
老妈也是葫芦峪的知青。老爸说你妈年青时可是个美人坯子,长得有点象现在的章子怡。老爸回城后就加快了追老妈的脚步,他追得很苦、很累,追了好多年。他都想放弃了,老妈竟回眸一笑。
打我两岁起,老爸就开始在外面喝酒。每晚回来都喝得醉醺醺,为这事老妈没少跟他拌嘴。
一天晚上,在江边的小酒馆里,他遇见了老奎叔。
老奎叔又黑又瘦,还瘸了一条腿。老爸说大伙儿都以为你、哎,出来了就好,咋不回来看看?
家里没啥人了,还回来干啥,老奎叔说。那年地震,监狱的房子倒了,老奎叔被压在底下。后来解放军救了他,命是保住了,却丢了一条腿。
其实老爸知道老奎叔没死,他有个朋友在那当管教。最先说老奎叔死了的就是老爸,他知道老妈当知青时就和老奎叔好,他怕老妈心里老装着老奎叔。
老奎叔说,你还好吗?老爸说好。老奎叔又说,单红梅好吗?老爸说好。
单红梅就是我老妈,老奎叔心里还是装着她。
老爸和老奎叔那天喝了不少酒。喝完酒,他们在马路上摇摇晃晃地唱起歌来:“知青人归来,青春已不在,少年时代的朋友啊,你如今在不在……”
夜已经很深,一辆大货车呼啸着开过来。老奎叔一下子把老爸撞了出去;大货车一下子把老奎叔撞了出去。
老妈赶到医院时,老奎叔已经没救了。老妈望着老奎叔血肉模糊的脸,眼泪“刷刷”地流下来。
回家后老妈和老爸大吵了一场。老妈说那一枪是她走的火。
老妈当时走了火,心里慌慌的,不知道该怎么好。从拉练开始,老奎叔就跟在老妈后面,他见老妈身子不住地抖,就悄悄把一颗子弹塞在她手里说,别怕,有我呢。
上缴的子弹都堆在地上,老妈乘专案组的人没留神,溜过去偷偷捡了一颗。她想把这颗子弹还给老奎叔,可来不及了,老奎叔已经被带走了。
老妈要走了。临走,她在老奎叔的坟前,留下了一颗亮锃锃的子弹。
你不该留下这颗子弹,我对老爸说。
老爸把子弹交给派出所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妈回来了,她把我象小时候那样搂在怀里。我看见老妈后面还站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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