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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入夜了,哭声更显得凄厉。
“抱在怀里,怎就丢了呢?抱在怀里,怎就丢了呢?”
珍嫂丢了魂似的,眼直勾勾的,斜卧在家门前泥地里,两手扑着地,念叨着,哀号着。
她是自太阳没打扑啦时就瘫在了这里,几个小时了。
腰眼里麻酥酥的,也觉不到痛。她的意识中还隐隐约约记得,气疯了的儿子重重的一脚踢的就是这里。
她心里疼——
怎么就这么不中用呢?刚离医院时还包得好好的,软绵绵、暖融融的小褯子,是自己早就准备好了的,好里好面好棉花的小包被子,是自己一针一线缝制的,是包得好好的呢。
“妈,是个儿子。”她忘不了儿子的欢叫,她忘不了儿媳妇被推出产房那一刻的笑脸。可怜的儿媳妇,在外躲藏两年了,“黑窟钱”也花够了两万,好歹生了个儿子,能不高兴吗?她也忘不了,自那一刻起,儿子一直是笑,不时地把两手的骨节捏得“叭叭”响。自那一刻起,自己不也是笑不够吗?
那摩托车,那该砸了的摩托车,自己从来没坐过,儿子又开那么快,自己真有点怕,恐怕掉下来,恐怕掉下来摔了孩子。这倒好,自己没掉下来,襁褓里的孩子却不见了。我真该死,我的眼瞎了。
怎不在那住院呢?怎就急着回家呢?就那四十多里路,还不如拼了我这把老骨头,抱着走回来呢。
我真该死啊!
夜黑漆漆的,黑得吓人。儿子还没回来,老天爷,保佑吧,能完好地找回我的孙子。要命,就要我的吧,您可还回我的孙子啊。
风冷嗖嗖的,好冷的夜啊。
珍嫂傻了似地,坐在院门口,任凭冷风吹乱了她那泛白的头发。她呆呆地望着黑暗中的村道,痴痴地聆听着四周的一切,她没有了眼泪,没有了意识。她盼着独生子的回来,又害怕儿子的回来。
儿子,自己的独生子。我哪还有脸再见他呢?还有那孝顺的媳妇。
她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的怀里躺着一个孩子,肉头头的小脸,黑豆似的眼睛,是儿子,是孙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巴不得怀中的孩子快点、再快点长大,长得壮实实的,要不,怎能给他起名“大壮”呢?大壮啊,儿子,还记得吗,你上学的头一天就受了欺负,是妈牵着你肉头头的小手上学校找的老师。大壮啊,儿子,还记得吗,你下学后第一天割豆子,磨得一手水泡,是妈烧红了针给你挑的,那么大的人还吓得一缩一缩的。还记得吗,儿子,你要结婚了,妈妈那个喜啊,那个忙哪,屁颠屁颠的。还记得吗,儿子,你媳妇又小产了,妈妈那个急啊,那个愁哪,眼泪淌了多少……
大壮啊,我的儿。像妈这般大的,有几个丧夫不改嫁的?妈23岁上守寡,就为的你啊。儿啊,妈一辈子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没有对不起你的事啊!妈知道你为了生这个儿子不容易,可妈的一辈子也不容易啊,儿啊,你知道吗?可今天……
妈真的不中用了。妈真该死!
儿子,儿子,你怎么不见了。孙子呢?
死鬼哪,是你吗?你是送咱孙子回家的吗?你的遗腹子长大了,咱的孙子出生了。死鬼,你看到了吗?
什么?死鬼,你真的想我了。你真的来接我的吗?我还得带咱孙子呀?……
天边响起了雷声。好黑好冷的夜啊!
(二)
不记的是第几次晕厥后的苏醒,大壮又跪爬向前,抱住母亲湿淋淋的尸身:
“你怎就这样去了呢?妈啊。”
“妈啊——儿不孝!儿该死!是儿害死了你呀——”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哀号,惊天动地,伴随着电闪雷鸣。
闪电伸展着血红的长舌,嘶咬着夜空。雨尽情地宣泄,瓢泼似的下。大壮疯了,人们拉不住,也劝不了。大家一个个呆立在雨中,陪着流泪。
“生了就不怕了,大壮的媳妇生了个男孩”的消息,是头上午传遍山村的。小村不大,十多户人家。一家添丁,全村欢喜。何况又是大壮家的,两个丫头了,就为了再生个男孩,花了多少钱,挨了多少怕。小孩子们都还眼巴巴地要讨红鸡蛋呢。谁知道,又能遭了这事。这可好,一下子去了两条命……
大壮的媳妇还丢在医院呢,几个去陪护的人都商量好了,绝不能让她知道家里的事。
大壮又哭昏过去了,几个人又忙着掐人中、抹胸口。
泥水中,他慢慢地缓了过来,长出了一口气,又捶打起胸口,摔打着右脚,哭得更惨烈了。
——妈啊,儿不孝,儿该死。老天哪,你打雷劈了我吧!
——妈啊,我不该要这只脚啊,妈啊,儿不孝,儿该死啊——
接着,是一声连一声的长嗥,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惨烈,令人毛骨悚然。
许久,大壮像苏醒的猛狮一跃而起,向厨房奔去。只听“哧”的一声,大壮没拉住,汗衫的后襟,却被齐齐整整地撕了下来。
雷更响,闪更亮,雨更大了。
人们扑上去了——
大壮正高举着一把雪亮的菜刀,向自己的右脚狠命地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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