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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很烫,简直像一盏逼供的探射灯。
很尴尬,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重逢。
她想到该转身逃时已经太迟了。于是她只好听话,温顺地躺在那张手术床一样的椅子上。对方一身白袍,一边说着前几年同学聚会的事一边戴上口罩。这样好,加上有一股橡胶味的手套,这一身医疗人员的标准制服,让对方马上摇身变成“牙医”,而不是她的高中同学,或初恋情人。
他叫她张嘴,她便张嘴了。
亮灯。光束打在她脸上,有点烫。她不愿去想,却不由自主地被这光照的热度与椅子扶手的金属感,催动了她的记忆。想起多年前他叫她躺下,她就躺下了。
这太尴尬了。她洞开嘴巴,让他用奇怪的器具去探索自己的口腔,像在刨掘她的私隐。她闭上眼,忍辱似地接受这勘探。那金属造的小东西啄到了她的蛀牙,她禁不住皱着眉哼了一声。
疼吗?
就是这句话!他说这话的语态口吻竟然和当初一模一样!她浑身一颤,睁开眼;眼前的灯光很烫,简直像一盏逼供的探射灯。她张开着嘴巴无法说话,只有点头,用求饶那样的目光看着那居高临下的人。
嗯,别紧张。
他找到了两颗龋齿,有一颗快要化脓了。两颗?听起来已像千疮百孔。“看来疼了很久吧,已经不行了,拔掉它吧。”声音如机械般的冰冷,跟当初说“做掉他吧”一样。她茫然地直视灯光深处,一阵晕眩,怎么觉得自己仍然像以前一样的无助,一样逼不得已,唯有噙着泪点头。
而就像他所说的,不痛。手术过程中她只感觉到口腔的麻木,还有镊子钳子或其他金属工具碰触到她的牙齿时发出的声响。一切都和以前太相似了,疼痛与麻木,搜索与拔除。不同的是她已经不能像青春时那样对他敞开自己,尤其洞开的是这么个已经化脓的伤口。
等到那盏逼供的灯熄了,她要花好长的时间让眼睛去适应此时此地。她先看见自己的牙齿。那一颗让她受尽折磨,而今终于被连根拔起的龋齿,正带着污秽的血丝搁在一个小小的盘子上。她咬了咬填在口中的棉花,感觉到牙齿被拔掉后的某种空虚。是空虚,却不痛了。
对方送她出门,一直在对她说着某些旧同学的事。她都没听进去。直至对方约她以后出来会面,她才忽然转过身,直视这人;这个她说过此生都不要再见面的高中同学。对方露出两排整洁得伪造似的牙齿对她笑。嗯,很好,一定是因为拔掉蛀牙后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现在她认清了,眼前这人就只是个牙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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