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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队掩护大部队撤退,扼守要冲与日军周旋。战斗打了三天三夜。一个小山包,几千个日军硬是攻不下来。一茬一茬的日军涌上去,又一茬一茬的日军退了下来。
三天三夜,连长没有休息,连长杀红了眼睛。漫山遍野的鬼子在他的眼里就是等待收割的庄稼。而他手里的机枪就是镰刀。机关枪扫过去,鬼子就倒下一片,多象收割。连长觉得很过瘾。
连长过去一直跟随大部队。大部队喊抗日口号喊了很多年,连长也就跟在后面喊抗日口号很多年。但是,连长从来就没有看过这么多鬼子。大部队跟日本人照面,往往响两枪就跑了。抗日一直停留在口头,不能落到实处。抗日不能落到实处,连长就跟着大部队一起承担着骂名,连长不喜欢承担骂名。所以,连长端起机枪的时候,所有的情绪都来了。连长需要这种宣泄,也喜欢这种宣泄。
连长抠一下扳机就骂一句粗口。
“我操你奶奶”
“我日你八辈祖宗”
连长是个粗人。
又一茬日军退了下去。
连长缓了缓神,长吸一口气。土地被烤焦了,到处是焦糊的味道。风把这些味道送得到处都是,残缺的军旗在风中不安分地“啪.啪”直响。
好象少了什么东西,连长一转头,发现刚才还在说笑的光头,现在只剩下分散的胳臂和大腿。
光头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入伍不久,爱笑,反击到了第二天,小伙子学会了抽烟,连长把烟锅子借给他,光头就使劲地抽了一口。光头抽了一口就咳嗽。光头就问连长,说这么呛人的东西怎么会有人喜欢。连长就把眉头锁了锁。连长说因为这个世界上呛人的东西太多了。
连长说得很深奥,光头听得似懂非懂。
光头死了,笑容在他的脸上消失了,光头空洞的眼睛望向天空,表情充满了困惑的痛苦。他在想什么呢?连长想。渗满了鲜血的土地尽是沾脚的粘腻。连长跨过光头的身子,替他收拾散落的弹药。在光头被炸飞的一只手旁边,连长看到了一片碎瓦,瓦不大,半个手掌的面积,上面尽是骨肉的碎屑。连长看了碎瓦一眼,又看了碎瓦一眼。连长弯下腰把碎瓦捡了起来,连长把碎瓦放在口袋里擦了擦,然后放进了口袋。
天空一片血红,大地也一片血红,山川染了颜色。连长看见通信兵伏在不远的地方,连长就冲着通信兵招了招手,通信兵就爬了过来,通信兵的身躯在一片壮美的背景里也一片血红。
连长对血红的通信兵说:“你去调查一下,看全连还剩下多少人。”
通信兵爬走了,过了一会又爬了回来,通信兵说:“没死的还有十五个。”连长想了想,说:“你把大家都召过来吧。”
通信兵第二次爬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十五个血红的身躯。
十五个身躯就是十五个惨烈的景观,有的人少了胳臂,有的人少了大腿,有的人腹部的肉掉了一块,有的人一只眼睛挂在脸腮上。
连长的心动了动,有静了静。
连长说:“兄弟们好!”
十五个声音就回答:“连长好。”
连长说:“不要叫连长,叫兄弟,生死过来的都是兄弟。”
连长又问:“兄弟们打鬼子过不过瘾?”
十五个人又回答得很整齐:“过瘾”
连长再又问:“大家的手指头都还能动吧?”
十五个人很快明白了连长的意思。十五个声音都没有迟疑:“能动,能扣扳机。”
连长就点头,那就好,那就好。连长掏出烟锅子,点着了,吸了一口。然后递下去,“大家都抽上一口吧!”于是,十五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抽,不咳嗽的抽,咳嗽的也抽。
血红的云层笼住了山包,风止住了,阵地一片死寂。
连长又把通信兵叫过来,说你能动么?通信兵说能动,连长又问,你能跑么?通信兵点点头,说能跑。连长就从口袋里把那片碎瓦掏了出来,递给通信兵,说你拿上它,去找大部队。
这决定很突兀,十五个人都盯住了连长,连长就说:“阻击前,我和师长有个约定,我这里有一块碎瓦,他那里也有一块,如果战斗打不下去,我就会派人和他联系,联系的方式就是碎瓦,如果碎瓦合缝了,他就会派兵增援。”
连长说完了,十五个人又盯住了通信兵,通信兵摇了摇头,说我不去,你叫其他人去吧。连长说:“你去不去?”,通信兵说:“不去!”。
连长忽然就火了,连长“啪”地一声抽出驳壳枪,用枪口指住通信兵的脑袋,“你去不去?不去老子毙了你。”
连长是个粗人。
通信兵三天之后找到了大部队,当通信兵掏出那块碎瓦的时候,师长摇了摇头,师长说:“没有这么回事,我和他之间从来就没有这个约定。而且,据我最新得知的情报,你所在的连队在阻击战中已经全体以身殉国,无一生还了。”
通信兵一下子呆住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通信兵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通信兵象一个傻子。
师长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一定是战争过于惨烈。让他产生了幻觉,对,一定是幻觉。”
师长喝了口茶,师长很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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