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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生她的时候难产。好歹生下来了,一看是个女孩儿,女人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男人重男轻女,一心盼望要个男孩儿,这是女人知道的。男人为得到个儿子,四处求仙拜佛。产前,男人对女人百般体贴。可女人知道,如果生不出个儿子,男人定饶不了自己。
果然,男人知道妻子生了个女婴,只硬生生的甩下句“孽种”,就拂袖离去。
男人心不死,执意要个儿子,日夜耕耘,试图让女人再生一个。
然而,一年多过去了,女人的肚子仍然桌面似的平坦。找郎中把脉,却说难产时子宫受损,已不能生育。
男人心狠,竟因此舍弃这对母女。
母女两人被迫从家里搬走。娘家人可怜女人,就搭间草房,让两人住进去。
女人不记恨男人,却恨上了自己的女儿。
经常的,女人看着女儿,心里就会升起股仇恨。这丫头是不是上天派下来惩罚我的呢?她一来,我就进了地狱。
女儿的生活因母亲的恨而蒙上层阴影。女儿自小就受尽女人打骂。女人喜欢骂她“孽种”。每天,女人都会无数次的对女儿说,记住,你不是我的女儿,是孽种!
很可悲,女儿这一生最早学会的词语,不是爹,也不是娘,而是“孽种”两个字。
女人几次想把女儿扔掉。有一次,女人将女儿扔进山里的一片草地。半夜,女人听到狼嚎,心里忽然冰冷的凉。终究不忍,女人又将女儿捡回来。女人找到女儿的地方,有一堆白色的狼屎。看来有狼来过,却没有将女儿吃掉。女人心里竟有些庆幸。
命大的女儿并没能因幸存而得到女人的怜爱。这个幼小的生命,在成长的路上受尽坎坷。
九岁的时候,女儿已经懂事了,可女人还喊她孽种。一块儿割猪草的姐妹们都笑话她。有一次,她终于鼓足了勇气向女人说,娘,你别再喊我孽种了,我不是。
母亲狠狠地掴了她一巴掌。你不是孽种是什么?你就是孽种!
女儿的小脸被掴的通红,心里瞬间生满了毒刺。女儿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她要报复女人。
女儿十三岁的时候,偷偷爬上辆来村里收购药草的货车,独自进了城。
进了城的女儿给人做过洗碗工,后来就到一家人家做了保姆。没想到这家主人却是个色鬼。一天夜里,那个50多岁的男人摸上女儿的床。女儿尖叫,拎起只花瓶砸到主人头上。女儿得以逃脱,一个人流浪在街头。晚上,望着满天的星星,她嚎嚎大哭。
后来,也是机遇,她被一家美容店的女老板看中,收她做了干女儿,还教她手艺。
数年后,女儿已成为十几家美容连锁店的总经理,并且结婚生子。女儿的丈夫是一家外企的业务经理,孩子是个聪明伶俐的小男孩儿。
然而事业爱情双丰收的女儿并不感到幸福。女儿时常做恶梦,梦见女人披头散发的骂:记住,你不是我的女儿,你是孽种!
女儿醒来后两眼含泪,浑身冰凉。丈夫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儿,恶梦而已。丈夫就用有力的胳膊把她揽在怀里。
女儿的丈夫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妻子还有父母在世。初次见面的时候,女儿是这样对他说的:我自小父母双亡,是个没人要的孤儿。
女儿终于决定要回家见见母亲。
女儿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不是想尽孝心,而是要让自己的母亲见识下自己的辉煌。我要让那个愚蠢的女人知道,我不是孽种!她在心里说。
多年的仇恨虽然结满岁月的蛛网,依旧不能使那曾经的伤口愈合。
她是背着丈夫和儿子回去的。小村子里的人见到她,仿若遇到了仙女。男人们都伸长脖子去嗅她身上独特的香水味,女人们羡慕的睁大了眼睛,孩子们则一路尾随,好像去追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
女儿在村里每走一步,就留下一步的忧伤。那忧伤层层叠叠,使女儿的眼眶禁不住潮湿。村子明显比以前富裕了,原先的土坯房,有很大部分已被砖瓦房替代。村子中央的大街上还铺了水泥,不再是一下雨就埋人脚踝的小土路。女人循着自己的记忆,走到偎在山脚下的那座草房。
草房早已空了。房顶的茅草长势蓬勃,足有半米高。草房早没了门。女儿走进去,只见屋子里到处是牲畜和人的粪便。一只受惊的麻雀扑棱棱飞出去。
女儿蹲在门前大哭。
女儿找到村里的一位长者,向他打听女人的去向。老人弓着腰,像只驼背的虾米。你是问大柱媳妇吧?
原来,女儿离去的第三年,女人就嫁给了大柱。大柱原先是村里有名的光棍儿,人老实,家里穷。据说曾经因为穿不起衣服而不敢出门。记得小时候,经常有孩子往大柱屋里扔石子,然后在院外唱:大柱傻,大柱憨,大柱光棍儿没得穿。
女儿在老人的引领下来到一个破旧的宅院。
刚进门,女儿就认出了母亲。院子里一树梨花开的灿烂,女人就在梨树下纳鞋底儿。女人明显的老了,两鬓白发被风吹起,像一根根刺眼的银针。
老人冲女儿喊,大柱媳妇,有人找!
女人抬起头来,看着门外的贵妇人,一时慌张的不知所措。你找谁啊?女人直起身问。
突然,女人认出了自己的女儿。她心里霎时注满了恐惧。
女人脸通红,转身跑回屋中,然后把屋门紧闭。
女儿站在院门旁,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就在刚才,在见到女人的一刹那,她感到自己心里有一堵墙轰然倒塌。她不明白,自己回来,不就是为了让母亲感到羞愧吗?可现在,面对女人,她非但说不出一句话,而且自己心里却疼痛难耐?
女儿忽然觉得,一身的珠光宝气,都不过是破铜烂铁罢了。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苦难的童年,而自己,重新变成了那个被母亲称做孽种的孩子。
母亲,我不是孽种。
女儿突然跪了下去。
两分钟后,屋门重新打开。柱子和女人一块儿出来。女人两眼的泪水,滂沱似雨。柱子对女儿说,妮儿,别恨你娘了,其实,这么多年了,你娘一直挺后悔。
女人将女儿搀起,一句话都不说。两人抱做一团。
有那么一瞬,女儿想把母亲推开。可是,她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渴望女人的怀抱。比起其他孩子,她这个怀抱,已经迟到了十几年。她舍不得!
一场干戈,因为十几年后的重逢而化为玉帛。
晚上,女儿躺在女人怀里,禁不住在心里自言自语。我真的不恨她了吗?十几年的恨,就这样了结了吗?
女人仿佛听见一般,翻了个身,两行热泪浇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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