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踯躅在羊肠小道上，寻找一只羊。一只断了一个角的公羊，我亲手养大的公羊，它的名字叫莫达。

　　外公把莫达送给我的时候，它还是一只纯白的小羔羊。外公说如果我把莫达养成高大强壮的领头羊，将来我出嫁他就拿一百只羊给我当嫁妆。我不要嫁妆，更不要羊当嫁妆，但是我一眼就喜欢上温顺地望着我的这只小羔羊。

　　每天我都会给莫达摘青草，看着它仔仔细细地吃完；等它大了点，我就带着它到山坡上去吃草。莫达吃饱了，就和我一起漫山遍野地走，一直到太阳快落山。

　　后来，莫达真的成了一只强壮勇猛的领头羊，连狼都怕它。可它见到我，仍然会温顺地低下头让我抚摩它的角。

　　莫达的角又尖又长，可以迅猛地把狼的肚子捅穿。但是有一次，羊群遭到狼的围剿，死伤惨重，在搏斗中莫达折断了一个角，等到我阿爸他们闻讯赶来时，莫达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阿爸把晕倒的莫达抱到我的面前，我立刻为它清洗伤口，一滴泪也没有流。阿爸本来还担心我会难过得大哭一场，我让他又惊讶又欢喜。

　　没多久莫达就恢复了健康，虽然少了一个角，它依然是威风凛凛的领头羊。可是，莫达好象有了心事，每当我看着它的眼睛时，总觉得它的眼神有些含糊和迷茫。

　　前天夜里，我听到几声狼嚎。阿爸已经加强了戒备，所以羊群安然无恙。天亮的时候，我却找不到莫达。羊圈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莫达的身体应该钻不过去，可找遍了周围都没有发现它的踪影。

　　阿爸说，莫达是找狼报仇去了。

　　可莫达只有一个角了，它能打赢狼吗？再说，它怎么能不和我说一声就独自走了呢？我取下羊鞭和匕首，走向离家最近的那座山。

　　一天一夜，我走遍了整座山，一无所获。

　　我继续往前走，我有种感觉莫达就在前面离我不远的地方。

　　又过了一天，我又累又困，只好在一棵大树底下打个盹。

　　仿佛做梦了，我听到低沉而短续的羊的叫声，莫达出现在我的身边，我却连动弹的力气都没了。

　　有什么东西打在我的头上，我猛地清醒过来。原来是一片树叶落了下来。

　　我直起身子准备上路，居然又听到两声羊叫，和我在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迅速搜寻起来。终于在离大树五六米远的地方发现一个猎人布设的陷阱，莫达就在里面！

　　我大声地叫：“莫达！莫达！”

　　莫达正仰着头，它看到我了。它的嘴角有血，头上仅有的角只剩一小截了。在它身旁，有半个狼的脑袋和部分身体，狼的脖子好象断了。

　　“好莫达，你杀死狼啦！你把可恶的狼杀死啦？！”我好兴奋。

　　莫达却冷冷地望着我，一动不动，叫了一声，把头俯向狼的尸体。

　　莫达身后的土壁上，插着半截羊角，应该是莫达的。它大概是想用角去顶狼的肚子，却扎到了土壁，然后自己生生把角拧断。可是，就凭它头上那一截小小的断角，莫达是怎么把狼杀死的？

　　“你真棒，莫达！”我极想摸摸它的断角，可手够不着。

　　这时候，莫达抬起了头，嘴上的血更多了，而且嘴角上挂着一丝肉！它象往常吃青草一样咀嚼着，眼睛还是冷冷地仿佛看不到我。我看了一下它身底下的狼，那狼的身上居然少了一大块肉，肉．．．．．．正在莫达的嘴里嚼着！

　　我一下子跌倒在地上。我不敢再看莫达一眼。我把匕首用力地插进土里，大声地哭了起来。

　　直哭到天黑了，我才点起火把，打道回家。临走前，我还是忍不住看了莫达一眼，它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骇人的光，它已经不再叫唤。

　　我在山路上跑着，什么也不想。

　　一天以后，我看见了翘首等待我的阿爸和我的未婚夫斡尔。

　　斡尔带来一只雪白的羔羊作聘礼，我即将成为他的新娘。

　　“阿依达，我的百灵鸟，看看我为你带了什么！一只纯白的羔羊，和莫达小时侯一模一样的羔羊，甚至比莫达更加洁白更加漂亮！”斡尔每次见到我总是热情得象冬天里的火塘。

　　我看也不看他怀里的羔羊。

　　阿爸说：“阿依达，莫达找不到就算了。以后你嫁到斡尔家，会有更多更多的羊。”

　　斡尔也说：“是啊，阿依达，．．．．．．”

　　我打断他的话说：“斡尔，你真的要娶我为妻吗？你怕不怕我会变成一个凶狠的婆娘？”

　　斡尔笑了：“阿依达，你是蓝天里的金百灵，是青草地上的小羔羊，怎么可能变成凶狠的婆娘？”

　　我垂下眼帘，又问：“万一会呢？我不想做你的新娘呢，你会怎么样？”

　　“怎么可以呢？阿依达！你怎么可能不做我的新娘！”斡尔急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说：“我就不想做新娘，不做任何人的新娘！”

　　斡尔的脸慢慢地烧了起来。他说：“阿依达，你在和我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

　　斡尔的眼睛里开始闪出火光：“不可能！我们已经订婚三年，结婚的日子也已经挑好，十八里屯三十六乡都有人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你不做我的新娘，我的脸往哪里搁呀？”

　　阿爸又开口了：“阿依达，你是太累了。做斡尔的新娘可是你从小就有的梦想。”

　　斡尔也说：“你是太累了，阿依达，赶紧去休息吧。我不怪你，你是在和我开玩笑。”

　　我笑了笑，转身朝睡房走去。

　　我的眼前一片朦胧。朦胧里，依次出现莫达冷冷的眼睛和带血的嘴角，然后．．．．．．是斡尔闪着火光的脸。

　　我扑倒在被褥上，睡了，象一只小小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