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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和丈夫吵了一架。究竟是为了什么,她也说不清,反正是弄到了吹胡子瞪眼摔东西砸桌椅的地步,一个浑无君子雅量,一个尽失淑女风度;直到双方吵得筋疲力尽方才罢休。丈夫打开了电视机,她去翻箱倒柜收拾衣物,要离家出走。当她把所有的衣服来回折叠了几遍以后,她忽然觉得,她不能就这么走了,否则便宜了他。
这个家原本就有她的一份,不止是这几件衣服;但她又忽然觉得,她不能不走,否则更便宜了他。他一个大男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后受不到一点惩罚那真是天理不容!她最后把收拾在一个大包里的衣服又一件一件挂回衣柜里,想了想,又一件件取出折好装进包子里。这回她是毅然决然的,但她马上又想到,就算要走,带上这几件衣服也是没有用的,要带就带点实用的。比如钱。
是的,带钱!
最后她决定带钱。她就去抽屉里找钱,不多,三四百,但她觉得足够了。她甚至有些感谢那抽屉里只有三四百,如果有很多的话,她一定会感到为难,因为她不敢带很多钱,然而又不能留下,否则不足以证明她的骨气。
于是,她把这三四百块钱统统地装入手提包里。这时,她看到丈夫仍然雷打不动地躺在沙发上乱按着摇控器,于她这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举动似乎无动于衷,这更竖立了她的决心。她不愿意再想了,再想的话可能会动摇她的决心,而她是绝不能主动妥协的;她现在唯一的选择是:走!于是她走了,当然不忘带把伞,因为她听到天空中传来了几声闷雷。
天果然阴了下来,这预示着将有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但她不怕,她反而希望暴风雨能来得猛烈些,越猛烈越好;如果再夹些冰雹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她甚至感谢老天给了她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有好机会,就不能错过,她不再迟疑,放开脚步走到街上。这时,她听到一个小贩着叫:麻辣串儿!麻辣串儿!
她站住了。她是极爱吃麻辣串儿的。她原本是不爱吃的,她从来就不知麻辣串儿为何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爱吃麻辣串儿了。每次和丈夫上街,一听到有卖麻辣串儿的,她就说她饿了。丈夫就骂她是馋猫,然后两人就一起去吃。这时,她却连一点味口也没有,因为她知道,纵使她吃得再多,也没人会骂她馋猫。一声巨雷劈过,豆大的雨点就直撒下来。
她赶忙撑开伞,但不知为什么,雨伞总是拿偏,半身是遮住了,另半身却暴露在外面。她努力了好几次要把雨伞拿正,可走着走着,不不由自主地又偏了。不一会儿,半个身子就已湿透。她索性不管了,反正已经湿了,再怎么拿也是徒劳。所以,她就那么偏拿着伞走着。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了,出租车却分外忙碌,一改往日悠闲自得的习惯,箭一样地射来射去。
她不知走了多少时候,也不知走出多少路,当她忽然意识到是不是该回家了,街道两侧的路灯已经开放,在雨雾中散发着迷蒙的光。她有些害怕,但她没有立刻做出回家的打算,只是脚步放慢了许多。
她记得有一回,她和丈夫逛夜市,就遇上了这样的天气,她竟高兴得手舞足蹈,累得丈夫不停地追着给她打伞。她看了看表,九点半,这证明她离开家已有两个多小时了,也证明她要从这里走回去同样需要两个多小时。那么这时开始走,回到家里应该是十一点甚至是十二点,这和她原定的计划还差一个小时。虽然这是她首次十二点回家,已经是难能可贵了,但她仍然不想就此放弃,然而她不想再往前走了。她就站在原地,一分一秒地耗费着时间。
她的全身无一处不湿,唯幸手提包质量不错,密封极好,里面又有防水隔层,钱不会被淋湿,好让她可以无后顾之忧地这么僵持下去。她开始感到寒冷,不由得发起抖来。她带点迫不及待地又看了一下表,时间刚过去十五分钟,大慢了。她又想起有一回,就是这样的天气,她也是这样和丈夫吵了一架,她逃出家门,走在雨中。丈夫拿了一把伞紧跟着给她遮雨。她不领情,故意跑开丈夫的保护圈,让浑身上下淋个透。丈夫终于发现自己实在是白费力气了,索性自暴自弃,收起伞夹在胁下,也让自己浑身上下淋个透。最后,她反而觉得丈夫可怜了,一忍再忍终于还是忍不住抢过丈夫胁下的伞,为他遮雨。
然而今天,丈夫居然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家门而不闻不问,她没来由地有些伤心,想哭,但她马上又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她甩了甩头发上的雨水,再看看表,也是第三次看表,好,又过了十五分钟,整十点!如果走得慢些,回到家时有可能突破一点的记录。她变得欢快起来,也为自己的耐性而感到高兴。
她终于打算往回走了。然而当她一回头,她看到距她几米处的雨中直直地站着一个人,她没怎么费力就认出了他——那是她的丈夫,瘦瘦的身体被街灯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又被飞溅的雨珠敲得支离破碎。她这一刻的感觉,是温暖,更多则是怜惜。
她又想哭,却没有。
因为她还有一丝失望:这一回她惩罚的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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