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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高落榜了。 他一回到家就跑到屋子里睡去了,而且一睡就是三天,谁也没见。 这三天,汉高的父亲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那儿默不作声地吐着烟斗。而汉高的母亲,则足足念叨了三天,也哭了三天,直到哭到眼睛红肿的不能再哭。 毕竟,儿子是她一把把带大的。高中三年学习的刻苦和遭罪,以及平日里儿子一直名列前茅的成绩,甚至于他抽屉里那一大叠各类竞赛获奖的证书。在此之前,都一直让她坚信儿子一定能考进南大,那是一所他发誓要考入的大学,和那个他也发誓要给山村里贫困生活父母回报的诺言。 他的母亲面对不了这样的现实,父亲也面对不了。 第四天,汉高起床了,他把哭红的眼睛洗了半个多小时。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掉眼泪。在这样的家庭里生活,他很小就告诉过自己,男儿有泪不轻弹!若想让父母不再这般辛苦,就只有发奋苦读。他也一直认为这是山村孩子的唯一出路。 但是这一次,他却哭了。所有的人都说这孩子学习用功刻苦,他也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啊。 洗完脸,汉高把自己六年来所有的学习资料都找了出来,足足三大口袋,称了一下,也足足几百斤 。汉高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一丝微笑。 “他要把书卖了吗?”“不知道啊!”“一定是要卖了,要不他还称重干嘛。”“唉,这样的成绩复读一年,一定考得上南大!”“可不是吗,要是我的孩子有这成绩,我死活也让他复读。”“唉,这孩子,一定是被打击的晕头了!”...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大家都原本以为汉高是要复读的。 晚饭的时候,饭桌上静悄悄的,只能听到汉高他母亲已经不能再哭了的呜咽声,和汉高父亲不断地啧叹声。 “汉高,你也知道我们家现在的情况...”这是四天来父亲和汉高说的第一句话。虽然只是讲了一半就停下了。但只要听了他也会明白,下半句应该是什么。汉高的家确实是太穷了,能从小学读到高中毕业,家里已经欠下了好多的债,再去付高额的复读费用,着实给家里出了不小的难题。 “可是,汉高,只要你还想复读,你爹妈就是拼了老本,也要让你再读一年...只要你能争气,考得取。” 父亲又说了一句,说完后许久都还能看到父亲嘴角喏喏地颤抖。 “不,爹,我不读了,我就不信非得读书才能混出这穷山村!”屋子里,汉高狠狠的切齿声音发的格外清晰。 母亲在一旁呆呆地看着汉高,她震惊他怎么会说了这句。因为‘读书改变命运’的道理已经被儿子念叨了十几年,他怎么就一下子不承认了呢? 她却也又悲又喜。悲的是,这么多年儿子所有的汗水和付出一下子全部都付诸东流。喜的是,孩子能出去挣钱了,这家也确实经不起折腾了,这也是现实生存的最后困境了。 过了两天,汉高真的把书卖了,足足三大口袋,好几百斤,一下卖了有百十来块。 又过了几天,汉高提着满满的行李,在父亲和母亲的陪同下,来到了小城的火车站,他是真的要走了。 双脚踏上站台的时候,他回了回头,又看到了母亲眼中早已饱和的泪花,也看到了父亲坚毅的目光,也听到了不远处邻居们的话。 “这孩子真的走了啊,唉!十几年真的白读了,太可惜了!”“是啊,又出去了打工了,这家里的日子可什么时候能抬头啊!” 汉高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因为这么多年。他可能早已从一个城市转移到另一个城市,再从另一个城市继续转移。 但邻居们都说汉高一定在沿海的大城市,因为他走的时候就说过,自己一定要去大城市里混出个样来的。这种坚定地声音他曾经也说过,并一直支撑着他以最优异的成绩一路走到高三。虽然,最终还是落榜了。 但没有一个人会怀疑他的这种内劲,说的到就一定做的到的内劲。 刚离开的几年,汉高仅仅是给父母写信,告诉他们自己在外很好,工友们都挺和善,生活上吃的,穿的都不错,请爸妈不要担心。这些话,爸妈看在眼里,泪在心里。 再后来,汉高开始往家里寄钱。从开始的三百,五百,到后来的三千,五千,直到那一年一把寄来了两万! 平生从没碰过这么多钱的汉高父母一下子惊呆了,一遍遍数着不停。母亲笑了,那是从未有过的幸福。父亲的嘴喏喏地颤抖,就像当初汉高落榜时一样:“这孩子,是他爹养的!” 这一下,村里又热闹了,“听说汉高在南京的,而且混得还挺好呢。”“一边去,他明明在上海,村头大叔他侄子也在那瞎混的,说见到过他,还看到他开着轿车到处做生意,可风光着呢!” 其实谁也不大清楚他现在到底在哪儿,但有一点,他肯定是过上好日子了,而且是通过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打拼得来的。这些都是从他父母脸上的笑得到的答案。 “汉高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汉高家门前,院子里,聚满了前来凑热闹的左邻右舍。 伴随着一声轻缓的刹车,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停了下来。一个穿着大家都不知道是什么品牌西装的人径直走进了屋里。 “这个是汉高吗?怎么不大像啊,看上去有点老哎,人家可都是说有钱人不显老的啊!”“明明就是嘛,你看他脖子后面小时候他父亲抽他去上学时留下的疤不是还在吗!难道除了他还会有第二个人有那么一个有特色的疤。”“恩,是的,唉!一个人在外,不容易啊。无依无靠二十年总算是混出了头”西院的大婶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 汉高的爸妈匆忙着把汉高接进屋里,让他喝茶,休息。说可要好好看看儿子。 邻居们也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像外面大城市的楼一定很漂亮吧?能有多高啊?你那轿车是啥牌子的?坐在里面一定非常舒服吧?... “你看人家汉高多争气!得了,我也让我儿子高考完出去打工,上大学也未必挣得了这么多钱!”不知是谁,在后面大喊了一句。 刚坐稳说笑的汉高,眼泪竟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慢慢挪到床头,从他那封存了二十年的证书奖状里,抽出了一页大红的信封。 汉 高 同学: 经我校和贵省(市,自治区)招生委员会批准,恭喜你以优异成绩,被录取为我校新闻系新闻学的学生,请于年一九八八年九月六日至七日,凭本通知到我校报道。 南京大学 正在倒水的母亲一下子愣住了,滚烫的开水好似眼泪一般汩汩倾倒而出,溢满了茶杯,溢出了一地,甚至连地面都被浸得滚烫。 “龟儿子!你怎么就这么傻啊,爹再穷,只要你考取了,也要把你攻读完啊,哪要你去替爹妈受罪呀!”从来不哭的父亲,这一刹那,竟止不住哗哗嚎啕起来! 而母亲,则在那儿呆呆地笑,直到笑的满脸泪花,笑到一点也说不出话来..... |
